标题:诗人玉屑卷1 内容: 诗辨第一 沧浪谓当学古人之诗  夫学诗者,以识为主。 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 若自生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 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鹜愈远,由入门之不正也。 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 又曰,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 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 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 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 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 此乃从顶[宁页]上做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 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 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 其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 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沉着痛快。 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 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 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 禅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具正法眼者,是谓第一义;若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 论诗如论禅,汉、魏、晋等作,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 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者,曹洞下也。 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 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故也。 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 然悟有浅深,有分限之悟,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 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 吾评之非僭也,辨之非妄也。 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 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尔。 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大历十才子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元和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晚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公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亦有不能隐者。 傥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为外道蒙蔽其真识,不可救药,终不悟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 而古人未尝不读书,不穷理,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鉴者,上也。 诗者,吟咏情性也。 盛唐诗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近代诸公作奇特解会,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以是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 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 且其作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未有出处;读之终篇,不知着到何在。 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殊乖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 诗而至此,可谓一厄也,可谓不幸也。 然则近代之诗无取乎? 曰,有之。 吾取其合于古人者而已。 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 王黄州学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淡处;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法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 山谷用工尤深刻,其后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 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语,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 嗟乎,正法眼之无传久矣! 唐诗之说未唱,唐诗之道有时而明也。 今既唱其体,曰唐诗矣,则学者谓唐诗,诚止于是尔。 兹诗道之重不幸耶! 故予不自量度,辄定诗之宗旨,且借禅以为喻,推原汉、魏以来,而截然谓当以盛唐为法。 〔后舍汉、魏而独言盛唐者,谓唐律之体备也。〕虽获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 诗法第二  晦庵谓胸中不可着一字世俗言语  古今之诗,凡有三变:盖自书传所记,虞、夏以来,下及汉、魏,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 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无复古人之风矣。 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且以李、杜言之,则如李之古风五十首,杜之秦蜀纪行、遣兴、出塞、潼关、石濠、夏日、夏夜诸篇,律诗则如王维、韦应物辈,亦自有萧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细碎卑冗,无余味也。〕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吾耳目,而入于吾之胸次。 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思,则其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 晦庵抽关启钥之论  来喻欲漱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淡,此诚极至之论。 然亦恐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 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 近世诗人,正缘不曾透得此关,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无足深论。 诚斋翻案法  孔子老子相见倾盖,邹阳云,倾盖如故。 孙侔与东坡不相识,以诗寄,东坡和云:与君盖亦不须倾。 刘宽为吏,以蒲为鞭,宽厚至矣,东坡云:有鞭不使安用蒲。 杜诗云:忽忆往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苍苔,如何不饮令心哀! 东坡云:何须更待秋井塌,见人白骨方衔杯! 此皆翻案法也。 余友人安福刘浚,字景明,重阳诗云:不用茱萸仔细看,管取明年各强健。 得此法矣。 诚斋又法  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 余尝与林谦之论此事,谦之慨然曰:但吾辈诗集中,不可不作数篇耳。 如杜九日诗: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不徒入句便字字对属;又第一句顷刻变化,才说悲秋,忽又自宽。 以自对君,自者,我也。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将一事翻腾作一联;又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则意味深长,幽然无穷矣。 东坡煎茶诗云:活水还将活火烹,自临钓石汲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处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四也;东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 大瓢贮月归春[上雍下瓦],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状水之清美极矣;分江二字,此尤难下。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此倒语也,尤为诗家妙法;即少陵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 枯肠未易禁三[木宛],卧听山城长短更,又翻却卢仝公案:仝吃到七[木宛],坡不禁三[木宛];山城更漏无定,长短二字,有无穷之味。 赵章泉诗法  或问诗法于晏叟,因以五十六字答之云:问诗端合如何作? 待欲学耶毋用学。 今一秃翁曾总角,学竟无方作无略。 欲从鄙律恐坐缚,力若不加还病弱。 眼前草树聊渠若,子结成阴花自落。 赵章泉谓规模既大波澜自阔  赣川曾文清公题吴郡所刊东莱吕居仁公诗后语云:诗卷熟读,治择工夫已胜,而波澜尚未阔;欲波澜之阔,须令规模宏放,以涵养吾气而后可,规模既大,波澜自阔;少加治择,功已倍于古矣。 蕃尝苦人来问诗,答之费辞,一日阅东莱诗,以此语为四十字,异日有来问者,当誊以示之云:若欲波澜阔,规模须放弘。 端由吾气养,匪自历阶升。 勿漫工夫觅,况于治择能! 斯言谁语汝,吕昔告于曾。 赵章泉论诗贵乎似  论诗者贵乎似,论似者可以言尽耶! 少陵春水生二首云: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 鸬鹚溪[来力鸟]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 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敢更禁当。 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旁。 曾空青清樾轩二诗云:卧听滩声[水旁虢] [水旁虢]流,冷风凄雨似深秋。 江边石上乌臼树,一夜水长到梢头。 竹间嘉树密扶酥疏,异乡物色似吾庐。 清晓开门出负水,已有小舟来卖鱼。 似耶不似耶? 学诗者不可以不辨。 赵章泉题品三联  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住翠微。 片片梅花随雨脱,浑疑春雪堕林梢。 三年受用惟栽竹,一日工夫半为梅。 渊明不可得见矣,得见菊花斯可尔。 前十四字,或以为坡语,或以为参寥子十四字师号。 余亦以后六句为道章少隐、王梦[弓弓攵]应求、范炎黄中十四字师号。 范乃稼轩婿也。 章泉谓可与言诗  王摩诘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少陵云: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 介甫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徐师川云:细落李花那可数,偶行芳草步因迟。 知诗者于此不可以无语。 或以二小诗复之曰:水穷云起初无意,云在水流终有心。 倘若不将无有判,浑然谁会伯牙琴? 谁将古瓦磨成砚,坐久归迟总是机。 草自偶逢花偶见,海沤不动瑟音希。 公曰:此所谓可与言诗矣。 赵章泉学诗  阅复斋闲纪所载吴思道、龚圣任学诗三首,因次其韵:学诗浑似学参禅,识取初年与暮年。 巧匠曷能雕朽木,燎原宁复死灰然。 学诗浑似学参禅,要保心传与耳传。 秋菊春兰宁易地,清风明月本同天。 学诗浑似学参禅,束缚宁论句与联。 四海九州何历历,千秋万岁孰传传。 吴思道学诗  吴可思道:学诗浑似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 直待自家都了得,等闲拈出便超然。 学诗浑似学参禅,头上安头不足传。 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气本冲天。 学诗浑似学参禅,自古圆成有几联。 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 龚圣任学诗  龚相圣任:学诗浑似学参禅,悟了方知岁是年。 点铁成金犹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 学诗浑似学参禅,语可安排意莫传。 会意即超声律界,不须炼石补青天。 学诗浑似学参禅,几许搜肠觅句联。 欲识少陵奇绝处,初无言句与人传。 白石诗说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常布置,首尾停匀,腰腹肥满。 多见人前面有馀,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以为。 雕刻伤气,敷演露骨。 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演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易,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多看自知,多作自好矣。 小诗精深,短章蕴藉,大篇用开阖,乃妙。 喜辞锐,怒辞戾,哀辞伤,乐辞荒,爱辞结,恶辞绝,欲辞屑。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其唯关睢乎。 学有馀而约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馀而约以尽之,善措辞者也;乍叙事而简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不知诗病,何由能诗;不观诗法,何由知病! 名家者,各有一病,大醇小疵差可耳。 篇终出人意表,或反终篇之意,皆妙。 守法度曰诗,载始末曰引,体如行书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蛩螀曰吟,通乎俚俗曰谣,委曲尽情曰曲。 诗有出于风者,出于雅者,出于颂者。 屈、宋之文,风出也;韩、柳之诗,雅出也;杜子美独能兼之。 三百篇美刺箴怨皆无迹,当以心会心。 陶渊明天资既高,趣诣又远,故其诗散而庄,澹而腴,断不容作邯鄣步也。 语贵含蓄。 东坡云:言有尽而意无穷者,天下之至言也。 山谷尤谨于此,清庙之瑟,一倡三叹,远矣哉! 后之学诗者,可不务乎! 若句中无馀字,篇中无长语,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馀字,篇中有馀意,善之善者也。 体物不欲寒乞,须意中有景,景中有意。 思有窒碍,涵养未至也,当益以学。 岁寒知松柏,难处见作者。 波澜开阖,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 如兵家之阵,方以为正,又复是奇;方以为奇,忽复是正;出入变化,不可纪极,而法度不乱。 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然舍文无妙,圣处要自悟。 意出于格,先得格也;格出于意,先得意也。 吟咏情性,如印印泥,止乎礼义,贵涵养也。 沉着痛快,天也;自然与学到,其为天一也。 意格欲高,句法欲响,只求工于句字,亦末矣。 故始于意格,成于句字,句意欲深欲远,句调欲清欲古欲和,是为作者。 诗有四种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 碍而实通,曰理高妙;出事意外,曰意高妙;写出幽微,如清潭见底,曰想高妙;非奇非怪,剥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 一篇全在句尾,如截犇马。 辞意俱尽,如临水送将归是已;意尽词不尽,如抟扶摇是已;辞尽意不尽,剡溪归棹是已;辞意俱不尽,温伯雪子是已。 所谓辞意俱尽者,急流中截后语,非谓辞穷理尽者也。 所谓意尽辞不尽者,意尽于未当尽处,则辞可以不尽矣,非以长语益之者也。 至如辞尽意不尽者,非遗意也,辞中已仿佛可见矣。 辞意俱不尽者,不尽之中固已深尽之矣。 一家之语,自有一家之风味,如乐之二十四调,各有韵声,乃是归宿处。 模仿者语虽似之,韵亦无矣。 鸡林其可欺哉! 诗说之作,非为能诗者作也;为不能诗者作,而使之能诗。 能诗而后能尽吾之说,是亦为能诗者作也。 虽然,以吾之说为尽,而不造乎自得,是足以为诗哉! 后之贤者,有如以水投水者乎? 有如得兔忘筌者乎? 嘻,吾之说已得罪于古之诗人,后之人其勿重罪予乎! 沧浪诗法  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 有语忌,有语病;语病易除,语忌难变。 (语病古人亦有之,惟语忌不可有。)须是本色,须是当行。 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 发端忌作举止,收拾贵有出场。 不必太着题,不在多使事;押韵不必有出处,用字不必拘来历。 下字贵响,造语贵圆。 意贵透,不可隔靴搔痒。 语贵脱洒,不可拖泥带水。 最忌骨董,最忌趁贴。 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缓,亦忌迫促。 诗难处在结里,譬如番刀,须用北人结里,若南人,便非本色。 须参活句,勿参死句。 词气可颉颃,不可乖崖。 律诗难于古诗,绝句难于八句,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诗,五言绝句难于七言绝句。 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 看诗当具金刚眼睛,庶不眩于旁门小法。 (禅家有金刚眼睛之说。)辨家数如辨苍白,方可言诗。 荆公评文章,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 诗之是非不必争,以己诗置古人诗中,与识者观之而不能辨,则真古人矣。 诗人玉屑卷之二诗评  诚斋品藻中兴以来诸贤诗  自隆兴以来以诗名:林谦之,范至能,陆务观,尤延之,萧东夫;近时后进,有张[金兹]功父,赵蕃昌父,刘翰武子,黄景说岩老,徐似道渊子,项安世平甫,巩丰仲至,姜夔尧章,徐贺恭仲,汪经仲权。 前五人皆有诗集传世。 谦之常称重其友方翥次云诗云:秋明河汉外,月近斗牛旁。 延之有云:去年江南荒,趁逐过江北;江北不可住,江南归未得。 有寄友人云:胸中襞积千般事,得到相逢一语无。 又台州秩满而归云:送客渐稀城渐远,归途应减两三程。 东夫饮酒云:信脚到太古。 又登岳阳楼:不作苍茫去,真成浪荡游。 三年夜郎客,一棹洞庭秋。 得句鹭飞处,看山天尽头。 犹嫌未奇绝,更上岳阳楼。 又荒村三月不肉味,并与瓜茄倚阁秋。 造物于人相补报,问天赊得一山秋。 至能有云:月从雪后皆奇夜,天到梅边有别春。 功父云:断桥斜取路,古寺未关门。 绝似晚唐人。 咏金林禽花云:梨花风骨杏花妆。 黄蔷薇云:已从槐借叶,更染菊为裳。 写物之工如此。 余归自金陵,功父送之,末章云:何时重来桂隐轩,为我醉倒春风前。 看人唤作诗中仙,看人唤作饮中仙。 此诗超然矣。 昌父云:红叶连村雨,黄花独径秋。 诗穷真得瘦,酒薄不禁愁。 武子云:自锄明月种梅花。 又云:吹入征鸿数字秋。 渊子云:暖分煨芋火,明借绩麻灯。 又客路二千年五十,向人犹自说归耕。 平甫题钓台:醉中偶尔闲伸脚,便被刘郎卖作名。 恭仲云:碎斫生柴烂煮诗。 又有姚宋佐辅之一绝句云:梅花得月太清生,月到梅花越样明。 梅月萧疏两奇绝,有人踏月绕花行。 僧显万亦能诗:万松岭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 三更云去作行雨,回头方羡老僧闲。 又梅诗:探支春色墙头朵,阑入风光竹外梢。 又河横星斗三更后,月过梧桐一丈高。 又有庞右甫者,使虏过汴京云:苍龙观阙东风外,黄道星辰北斗边。 月照九衢平似水,胡儿吹笛内门前。 诚斋题品诸杨诗  吾族前辈讳存字正叟,讳朴字元素,讳杞字元卿,讳辅世字昌英,皆能诗。 元卿年十八第进士,其叔正叟贺之云:月中丹桂输先手,镜里朱颜正后生。 吾乡民俗,稻未熟,摘而蒸之,舂以为米,其饭绝香。 元素有诗云:和露摘残云浅碧,带香炊出玉轻黄。 余先太中贫,尝作小茅屋三间,而未有门扉,干元卿求一扉;元卿以绝句送至云:三间茅屋独家村,风雨萧萧可断魂。 旧日相如犹有壁,如今无壁更无门。 昌英有绝句云:碧玉寒塘莹不流,红蕖影里立沙鸥。 便当不作南溪看,当得西湖十里秋。 吾州诗人泸溪先生安福王民瞻,名庭圭,弱冠贡入京师太学,已有诗名。 有绝句云:江水磨铜镜面寒,钓鱼人在蓼花湾。 回头贪看新月上,不觉竹竿流下滩。 绍兴间,宰相秦桧力主和戎之议,乡先生胡邦衡名[金全],时为编修官,上书乞斩桧,谪新州。 民瞻送行诗:一封朝上九重关,是日清都虎豹闲。 百辟动容观奏议,几人回首愧朝班。 名高北斗星辰上,身落南州瘴海间。 不待百年公议定,汉廷行召贾生还。 大厦元非一木支,要将独力拄倾危。 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 当日奸谀皆胆落,平生忠义只心知。 端能饱吃新州饭,在处江山足护持。 有欧阳安永上飞语告之,除名窜辰州。 孝宗登极,召为国子监簿,以老请奉祠,除直敷文阁宫观。 诚斋评李杜苏黄诗体   问君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上穴下目]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又相随遥遥访赤城,三十六曲水回萦。 一溪初入千花明,万壑渡尽松风声。 此李太白诗体也。 麒麟图画鸿雁行,紫极出入黄金印。 又白携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 又指挥能事回天地,训练强兵动鬼神。 又路经滟预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 此杜子美诗体也。 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 又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 又醉中不觉度千山,夜闻梅香失醉眠。 又李白画象。 西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 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 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水宛]吾足乃敢嗔。 此东坡诗体也。 风光错综天经纬,草木文章帝杼机。 又涧松无心古须鬓,天球不琢中粹温。 又儿呼不苏驴失脚,犹恐醒来有新作。 此山谷诗体也。 诚斋评为诗隐蓄发露之异  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 左氏传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水于]。 此诗与春秋纪事之妙也。 近世词人,闲情之靡,如伯有所赋,赵武所不得闻者,有过之无不及焉。 是得为好色而不淫乎! 惟晏叔原云: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子飞。 可谓好色而不淫矣。 唐人长门怨云: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是得为怨诽而不乱乎! 惟刘长卿云:月来深殿早,春到后宫迟。 可谓怨诽而不乱矣。 近世陈克咏李伯时画宁王进史图云: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 是得为微、为晦、为婉、为不[水于]秽乎! 惟李义山云:侍燕归来宫漏永,薛王沉醉筹王醒。 可谓微婉显晦,尽而不[水于]矣。 以画为真以真为画  杜蜀山水图云:沱水流中座,岷山赴此堂。 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 此以画为真也。 曾吉父云:断崖韦偃树,小雨郭熙山。 此以真为画也。 (诚斋)   [月瞿]翁诗评  因暇日与弟侄辈评古今诸名人诗: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如饥鹰独出,奇矫无前;谢康乐如东海扬帆,风日流丽;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韦苏州如园客独[ ],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叶微脱;杜牧之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白乐天如山东父老课农桑,言言皆实;元微之如李龟年说天宝遗事,貌悴而神不伤;刘梦得如镂冰雕琼,流光自照;李太白如刘安鸡犬,遗响白云,[上西下敫]其归存,恍无定处;韩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韩信独能;李长吉如武帝食露盘,无补多欲;孟东野如埋泉断剑,卧壑寒松;张籍如优工行乡饮,酬献秩如,时有诙气;柳子厚如高秋独眺,霁晚孤吹;李义山如百宝流苏,千丝铁网,绮密环妍,要非适用。 本朝苏东坡如屈注天潢,倒连沧海,变眩百怪,终归雄浑;欧公如四瑚八琏,止可施之宗庙;荆公如邓艾缒兵入蜀,要以险绝为功;山谷如陶弘景只诏入宫,析理谈玄,而松风之梦故在;梅圣俞如关河放溜,瞬息无声;秦少游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后山如九皋独唳,深林孤芳,冲寂自妍,不求识赏;韩子苍如梨园按乐,排比得伦;吕居仁如散圣安禅,自能奇逸。 其他作者,未易殚陈。 独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后世莫能拟议。 沧浪诗评  大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副言语,如此见得,方许具一只眼。 盛唐人有似粗而非粗处,盛唐人有似拙而非拙处。 五言绝句,众唐人是一样,少陵是一样,韩退之是一样,王荆公是一样,本朝诸公是一样。 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晚唐者;晚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论其大[上既下木]耳。 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其为唐人、今人矣。 大历之诗,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渐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堕野狐外道鬼窟中。 或问唐诗何以胜我朝? 唐人以诗取士,故多专门之学,我朝之诗所以不及也。 诗有词理意兴。 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寻。 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晋以还方有佳句,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句。 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诗质而自然耳。 谢灵运无一字不佳。 黄初之后,惟阮籍咏怀之作,极为高古,有建安风骨。 晋人舍陶渊明、阮嗣宗外,惟左太冲高出一时。 陆士衡独在诸公之下。 颜不如鲍,鲍不如谢,文中子独取颜,非也。 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灵运之诗,已是彻首尾成对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 谢[月兆]之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当观其集方知之。 戎昱在盛唐为最下,已滥觞晚唐矣。 戎昱之诗有绝似晚唐者,权德舆之诗却有绝似盛唐者。 权德舆或有似韦苏州、刘长卿处。 顾况诗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 冷朝阳在大历才子中最为下。 马戴在晚唐诸人之上。 刘沧、吕温亦胜诸人。 李濒不全是晚唐,间有似刘随州处。 陈陶之诗,在晚唐人中最无可观。 薛逢最浅俗。 大历以后,吾所深取者,李长吉、柳子厚、刘言史、权德舆、李涉、李益耳。 大历后,刘梦得之绝句,张籍、王建之乐府,吾所深取耳。 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太白不能作。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 太白梦游天姥吟、远别离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 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 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 少陵如节制之师。 李、杜数公如金翅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蛩吟草间耳。 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才豪逸,语多率然而成者。 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 少陵诗宪章汉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则前辈所谓集大成者也。 人言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不然。 太白天仙之词,长吉鬼仙之词耳。 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欢。 玉川之[心在],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 韩退之琴操极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诸贤所及。 释皎然之诗,在唐诸僧之上。 〔唐诗僧有法震、法照、无可、护国、灵一、清江,不特无本、齐己、贯休也。〕集句惟荆公最长,胡茄十八拍,混然天成,绝无痕迹,如蔡文姬肝肺间流出。 拟古惟江文通最长:拟渊明似渊明,拟康乐似康乐,拟左思似左思,拟郭璞似郭璞;独拟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汉耳。 虽谢康乐拟邺中诸子之诗,亦气象不类;至于刘玄拟行行重行行等篇,鲍明远代君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体耳。 和韵最害人诗。 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皮、陆,而本朝乃以此而斗工,遂至往复有八九和者。 孟郊之诗,憔悴枯槁,其气局促不伸;退之许之如此,何耶? 诗道本正大,孟郊自为之艰阻耳! 孟浩然诸公之诗,讽味之久,有金石宫商之声。 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尤能感动人意。 苏子卿诗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 请为游子吟,泛泛一何悲。 丝竹厉清声,慷慨有馀哀。 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 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 今人观之,必以为一篇重复之甚,岂特如兰亭丝竹弦歌之语耶! 古诗正不当以论也。 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一连六句,皆用叠字在首。 今人必以为句法重复之甚。 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也。 任[日方]哭范仆射诗,一首中凡两用生字韵,三用情字韵:夫子值狂生,千龄万恨生,犹是两义;犹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离情,三字皆同一意。 天府禁脔谓平韵可重押,若或平或仄韵,则不可。 彼以八仙歌言之耳,何见之陋耶! 诗话谓东坡两耳字韵,二耳义不同,故可重押。 亦非也。 刘公斡赠五官中郎将诗: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 过彼丰沛都,与君共翱翔。 元后盖指曹操,至南乡谓伐刘表之时,丰沛都喻操谯郡也。 王仲宣从军诗云: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 圣君亦指操也。 又曰: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 是欲效伊尹负鼎干汤以伐夏也。 是时汉帝尚存,而二子言如此! 一曰元后,一曰圣君,正与荀令比曹操为高、光同科。 春秋诛心之法,二子其何逃! 古人赠答,多相勉之词。 苏子卿云: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 李少卿云: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刘公斡云: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宠珍。 杜子美云:君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 往往此意。 高达夫赠王彻云:吾知十年后,季子多黄金。 金何足道,又甚于以名位期人者。 此达夫偶然漏逗处也。 发布时间:2024-05-27 09:19:32 来源:好客运势网 链接:https://www.sushituan.cn/13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