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古典小说全文系列 之 聊斋志异 卷2 内容: 金世成字数:464金世成,长山人,素不检。 忽出家作头陀,类颠,啖不洁以为美。 犬羊遗秽于前,辄伏啖之。 自号为佛。 愚民妇异其所为,执弟子礼者以万千计。 金诃使食矢,无敢违者。 创殿阁,所费不赀,人咸乐输之。 邑令南公恶其怪,执而笞之,使修圣庙。 门人竞相告曰:“佛遭难! ”争募救之。 宫殿旬月而成,其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异史氏曰:“予闻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今世成佛’。 品至啖秽,极矣。 笞之不足辱,罚之适有济,南令公处法何良也! 然学宫圮而烦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 ”董生字数:2696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 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 方将篝灯,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 至友人所,坐有医人,善太素脉,遍诊诸客。 末顾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阅人多矣,脉之奇无如两君者,贵脉而有贱兆,寿脉而有促征,此非鄙人所敢知也。 然而董君实甚。 ”共惊问之。 曰:“某至此亦穷于术,未敢臆决,愿两君自慎之。 ”二人初闻甚骇,既以模棱语,置不为意。 半夜董归,见斋门虚掩,大疑。 醺中自忆,必去时忙促,故忘扃键。 入室未遑爇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 才一探入,腻有卧人,大惊,敛手。 急火之,竟为姝丽,韶颜稚齿,神仙不殊。 狂喜,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 大惧,欲遁。 女已醒,出手捉生臂,问:“君何往? ”董益惧,战栗哀求,愿乞怜恕。 女笑曰:“何所见而畏我? ”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 ”女又笑曰:“君误矣。 尾于何有? ”引董手,强使复探则髀肉如脂,尻骨童童。 笑曰:“何如? 醉态朦胧,不知伊何,遂诬人若此。 ”董固喜其丽,至此益惑,反自咎适然之错,然疑其所来无因。 女曰:“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 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 尔时我未笄:君垂髫也。 ”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琐耶? ”女曰:“是矣。 ”董曰:“卿言之,我仿佛忆之。 十年不见。 遂苗条如此。 然何遽能来? ”女曰:“妾适痴郎四五年,翁姑相继逝,又不幸为文君。 剩妾一身,茕无所依。 忆孩时相识者惟君,故来相见就。 入门已暮,邀饮者适至,遂潜隐以待君归。 待之既久,足冰肌粟,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见疑。 ”董喜,解衣共寝,意殊自得。 月余渐羸瘦,家人怪问,辄言不自知。 久之,面目益支离,乃惧,复造善脉者诊之。 医曰:“此妖脉也。 前日之死征验矣,疾不可为也。 ”董大哭不去,医不得已,为之针手灸脐,而赠以药。 嘱曰:“如有所遇,力绝之。 ”董亦自危。 既归,女笑要之。 怫然曰:“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 ”走不顾。 女大惭,亦怒曰:“汝尚欲生耶! ”至夜,董服药独寝,甫交睫,梦与女交,醒已遗矣。 益恐,移寝于内,妻、子夹守之。 梦如故,窥女子已失所在。 积数日,董吐血斗余而死。 王九思在斋中,见一女子来,悦其美而私之。 诘所自,曰:“妾遐思之邻也。 渠旧与妾善,不意为狐惑而死。 此辈妖气可畏,读书人宜慎相防。 ”王益佩之,遂相欢待。 居数日,迷罔病瘠,忽梦董曰:“与君好者狐也。 杀我矣,又欲杀我友。 我已诉之冥府泄此幽愤。 七日之夜,当炷香室外,勿忘却。 ”醒而异之。 谓女曰:“我病甚,恐委沟壑,或劝勿室也。 ”女曰:“命当寿,室亦生,不寿,勿室亦死也。 ”坐与调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乱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绝。 及暮插香户上,女来拔弃之。 夜又梦董来嚷其违嘱。 次夜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香室外。 女在榻上忽惊曰:“又置香也。 ”王言不知。 女急起得香,又折灭之。 入曰:“谁教君为此者? ”王曰:“或室人忧病,听巫家厌禳耳。 ”女彷徨不乐。 家人潜窥香灭,又炷之。 女忽叹曰:“君福泽良厚。 我误害遐思而奔子,诚我之过,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 君如不忘夙好,勿坏我皮囊也。 ”逡巡下榻,仆地而死。 烛之,狐也。 犹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 王病甚,见狐来曰:“我诉诸法曹。 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死当其罪;但咎我不当惑人,追金丹去,复令还生。 皮囊何在? ”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 ”狐惨然曰:“余杀人多矣。 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 ”恨恨而去。 王病几危,半年乃瘥。 龁石字数:194新城王钦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初入劳山学道,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 遍体生毛。 既数年,念母老归里,渐复火食,犹啖石如故。 向日视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 母死,复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庙鬼字数:498新城诸生王启后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孙。 见一妇人入室,貌肥黑不扬。 笑近坐榻,意甚亵。 王拒之,不去。 由此坐卧辄见之,而意坚定,终不摇。 妇怒,批其颊有声,而亦不甚痛。 妇以带悬梁上,捽与并缢。 王不觉自投梁下,引颈作缢状。 人见其足离地,挺然立当中,即亦不能死。 自是病颠,忽曰:“彼将与我投河矣。 ”望河狂奔,曳之乃止。 如此百端,日常数作,术药罔效。 一日忽见有武士绾锁而入,怒叱曰:“朴诚者汝何敢扰! ”即絷妇项,自棂中出。 才至窗外,妇不复人形,目电闪,口血赤如盆。 忆城隍庙中有泥鬼四,绝类其一焉。 于是病若失。 陆判字数:5180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学虽笃,尚未知名。 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负十王殿左廊下判官来。 众当醵作筵。 ”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木雕,妆饰如生。 东庑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 或夜闻两廊下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故众以此难朱。 朱笑起,径去。 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 ”众起。 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 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坐,仍请负去。 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 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 ”乃负之去。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挑灯独酌。 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 起曰:“噫,吾殆将死矣! 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鑕耶? ”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 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 ”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 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 ”朱如命,置瓶案上。 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 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 易盏交酬,始询姓氏。 曰:“我陆姓,无名字。 ”与谈典故,应答如响。 问:“知制艺否? ”曰:“妍媸亦颇辨之。 阴司诵读,与阳世亦略同。 ”陆豪饮,一举十觥。 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伏几醺睡。 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 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 朱献窗稿,陆辄红勒之,都言不佳。 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 忽醉梦中,脏腹微痛。 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 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 ”陆笑云:“勿惧! 我与君易慧心耳。 ”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 作用毕,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 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 曰:“此君心也。 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 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缺数。 ”乃起,掩扉去。 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线而赤者存焉。 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 数日又出稿示陆,陆曰:“可矣。 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 ”问:“何时? ”曰:“今岁必魁。 ”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魁元。 同社中诸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 共求朱先容,愿纳交陆。 陆诺之。 众大设以待之。 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 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受赐已多。 尚有一事相烦,不知可否? ”陆便请命。 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 予结发人,下体颇亦不恶,但面目不甚佳丽。 欲烦君刀斧,如何? ”陆笑曰:“诺! 容徐以图之。 ”过数日,半夜来叩门。 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 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 适得美人首,敬报君命。 ”朱拨视,颈血犹湿。 陆力促急入,勿惊禽犬。 朱虑门户夜扃。 陆至,以手推扉,扉自开。 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 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 急于朱怀取美人首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 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乃去。 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 甚骇,呼婢汲盥。 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 举手则面目全非,又骇极。 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 因反覆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画中人也。 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 上元游十王殿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乘夜梯入,穴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而杀之。 吴夫人微闻闹声,叫婢往视,见尸骇绝。 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 诘旦启衾,则身在而失其首。 遍挞诸婢,谓所守不坚,致葬犬腹。 侍御告郡,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 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 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 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 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 猜朱以左道杀女,往诘朱。 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 谓仆杀之则冤也。 ”吴不信,讼之。 收家人鞠之,一如主言,郡守不能决。 朱归,求计于陆。 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 ”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杀,无与朱孝廉。 彼不艳其妻,陆判官取儿首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 愿勿相仇。 ”醒告夫人,所梦同。 乃言于官。 问之果有杨大年。 执而械之,遂伏其罪。 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 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礼闱,皆以场规被放,于是灰心仕进。 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 ”问其期,对以五日。 “能相救否? ”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 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 ”朱以为然,即制衣衾棺椁。 既竟,盛服而没。 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 夫人惧。 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 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 ”夫人大恸,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 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 ”朱曰:“天数不可违也。 ”问:“在阴司作何务? ”曰:“陆判荐我督案务,受有官爵,亦无所苦。 ”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判与我同来,可设酒馔。 ”趋而出。 夫人依言营备。 但闻室中笑语,亮气高声,宛若生前。 半夜窥之,窅然已逝。 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 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 子亦慧,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无父也。 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 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 ”问:“何往? ”曰:“承帝命为太华卿,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 ”母子持之哭,曰:“勿尔! 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 ”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 十年后一相见耳。 ”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 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忽有舆从羽葆驰冲卤薄。 讶之。 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车哭伏道左。 父停舆曰:“官声好,我瞑目矣。 ”玮伏不起。 朱促舆行,火驰不顾。 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 遥语曰:“佩之则贵。 ”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 痛恨良久。 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玮后官至司马。 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 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 ”从之。 浑仕为总宪,有政声。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 移花接木,创始者奇。 而况加凿削于心肝,施刀锥于颈项者哉? 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 明季至今,为岁不远,陵阳陆公犹存乎? 尚有灵焉否也? 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婴宁字数:8086王子服,莒之罗店人,早孤,绝慧,十四入泮。 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 聘萧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 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方至村外,舅家仆来招吴去。 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游。 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 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 女过去数武,顾婢子笑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 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 母忧之,醮禳益剧,肌革锐减。 医师诊视,投剂发表,忽忽若迷。 母抚问所由,默然不答。 适吴生来,嘱秘诘之。 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生具吐其实,且求谋画。 吴笑曰:“君意亦痴! 此愿有何难遂? 当代访之。 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计必允遂。 但得痊瘳,成事在我。 ”生闻之不觉解颐。 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 而探访既穷,并无踪迹。 母大忧,无所为计。 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 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 吴绐之曰:“已得之矣。 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之女,即君姨妹,今尚待聘。 虽内戚有婚姻之嫌,实告之无不谐者。 ”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 ”吴诡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 ”生又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 生由是饮食渐加,日就平复。 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 怪吴不至,折柬招之,吴支托不肯赴招。 生恚怒,悒悒不欢。 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榷,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 吴迄无耗,益怨恨之。 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 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 伶仃独步,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 约三十余里,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 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 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 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 意其园亭,不敢遽入。 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坐少憩。 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 ”其声娇细。 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 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 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 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 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盈盈望断,并忘饥渴。 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 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来,以至于今。 意将何为? 得勿饥也? ”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探亲。 ”媪聋聩不闻。 又大言之。 乃问:“贵戚何姓? ”生不能答。 媪笑曰:“奇哉! 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 我视郎君亦书痴耳。 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家有短榻可卧。 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 ”生方腹馁思啖,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 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坠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花架满庭中。 肃客入舍,粉壁光如明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罔不洁泽。 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 媪唤:“小荣! 可速作黍。 ”外有婢子嗷声而应。 坐次,具展宗阀。 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 ”曰:“然。 ”媪惊曰:“是吾甥也! 尊堂,我妹子。 年来以家屡贫,又无三尺之男,遂至音问梗塞。 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 ”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 ”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亦为庶产。 渠母改醮,遗我鞠养。 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 少顷,使来拜识。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 媪劝餐已,婢来敛具。 媪曰:“唤宁姑来。 ”婢应去。 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 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 ”户外嗤嗤笑不已。 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 媪逋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 ”女忍笑而立,生揖之。 媪曰:“此王郎,汝姨子。 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 ”生问:“妹子年几何矣? ”媪未能解;生又言之。 女复笑,不可仰视。 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 年已十六,呆痴如婴儿。 ”生曰:“小于甥一岁。 ”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 ”生首应之。 又问:“甥妇阿谁? ”答曰:“无之。 ”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 婴宁亦无姑家,极相匹敌。 惜有内亲之嫌。 ”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 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 ”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 ”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 至门外,笑声始纵。 媪亦起,唤婢襆被,为生安置。 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 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 ”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 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 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 生曰:“勿尔,堕矣! ”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 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 生扶之,阴捘其腕。 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 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 女接之,曰:“枯矣! 何留之? ”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 ”问:“存之何益? ”曰:“以示相爱不忘。 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 ”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 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 ”生曰:“妹子痴耶? ”女曰:“何便是痴? ”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 ”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 ”生曰:“我所为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 ”女曰:“有以异乎? ”曰:“夜共枕席耳。 ”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 ”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 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 ”女答以园中共话。 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 ”女曰:“大哥欲我共寝。 ”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 女微笑而止。 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 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 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 ”生曰:“此背人语。 ”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 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 ”生恨其痴,无术可悟之。 食方竟,家人捉双卫来寻生。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 村中搜觅已遍,竟无踪兆,因往寻吴。 吴忆曩言,因教于西南山村寻觅。 凡历数村,始至于此。 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 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 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 ”呼婴宁,宁笑至。 媪曰:“大哥欲同汝去,可装束。 ”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 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亦好事翁姑。 即烦阿姨择一良匹与汝。 ”二人遂发。 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 生以姨妹对。 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 我未有姊,何以得甥? ”问女,女曰:“我非母出。 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 ”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 然殂谢已久,那得复存? ”因审诘面庞、志赘,一一符合。 又疑曰:“是矣! 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 ”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 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 ”生然之。 吴极称怪事。 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祟于狐,病瘠死。 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 姑丈没,狐犹时来。 后求天师符粘壁上,狐遂携女去。 将勿此耶? ”彼此疑参,但闻室中嗤嗤,皆婴宁笑声。 母曰:“此女亦太憨。 ”吴生请面之。 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 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 才一展拜。 翻然遽入,放声大笑。 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 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 吴忆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莫可辨识,诧叹而返。 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 又吊其无家,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 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操女红糖巧绝伦。 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 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 邻女少妇,争承迎之。 母择吉为之合卺,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 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 生以憨痴,恐泄漏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 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 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 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 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 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 一日西人子见之,凝注倾倒。 女不避而笑。 西人子谓女意属己,心益荡。 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 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 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 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 爇火烛窥,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 负子至家,半夜寻卒。 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 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遂释而出。 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 邑令神明,幸不牵累。 设鹘突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 ”女正色,矢不复笑。 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 ”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之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一夕,对生零涕。 异之。 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 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 妾本狐产。 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 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 老母岑寂山阿,无人怜而合厝之,九泉辄为悼恨。 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养女者不忍溺弃。 ”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 女言无虑。 刻日夫妇舆榇而往。 女于荒烟错楚中,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 女抚哭哀痛。 舁归,寻秦氏墓合葬焉。 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 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 ”生恨不邀留。 女曰:“彼鬼也。 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 ”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 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 ”由是岁值寒食,夫妇登秦墓,拜扫无缺。 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 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 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何常憨耶。 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 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 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聂小倩字数:5930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 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 ”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 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 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 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 意甚乐其幽杳。 会学使案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 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 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 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 ”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 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 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 宁疑为赴试者,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 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 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 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 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 妇曰:“小倩何久不来? ”媪曰:“殆好至矣。 ”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 ”曰:“不闻;但意似蹙蹙。 ”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 ”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 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 ”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去。 ”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 ”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 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 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 ”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 略一失足,廉耻道丧。 ”女云:“夜无知者。 ”宁又咄之。 女逡巡若复有词。 宁叱:“速去! 不然,当呼南舍生知。 ”女惧,乃退。 至户外忽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 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我囊囊! ”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 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 经宿一仆死,症亦如之。 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 宁素抗直,颇不在意。 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 君诚圣贤,妾不敢欺。 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于寺侧,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 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 ”宁骇求计。 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 ”问:“何不惑燕生? ”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 ”又问:“迷人若何? ”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 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 二者,凡以投时好耳。 ”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 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 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 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 ”宁毅然诺之。 因问葬处,曰:“但记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 ”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 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 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 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 要有微衷,难以遽白。 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 ”宁谨受教。 既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 宁不能寐。 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 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 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 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 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 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 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 ”遂复卧。 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 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 我剑客也。 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 ”问:“所缄何物? ”曰:“剑也。 适嗅之有妖气。 ”宁欲观之。 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 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 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 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 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 宝藏可远魑魅。 ”宁欲从受其术。 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 ”宁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于雄鬼。 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 ”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 ”回顾,则小倩也。 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 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 ”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 遂与俱至斋中。 嘱坐少待,先入白母。 母愕然。 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 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 宁曰:“此小倩也。 ”母惊顾不遑。 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 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 ”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 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 ”女曰:“儿实无二心。 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 ”母怜其诚,允之。 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 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 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 女窥知母意,即竟去。 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 生呼之。 女曰:“室有剑气畏人。 向道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 ”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 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 久之,问:“夜读否? 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 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 ”宁诺。 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 宁促之。 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 ”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 ”女起,颦蹙欲啼,足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 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 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 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 觉宁将寝,始惨然出。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 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 女初来未尝饮食,半年渐啜稀酡。 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 无何,宁妻亡,母隐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 女微知之,乘间告曰:“居年余,当知肝膈。 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 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 ”母亦知无恶意,但惧不能延宗嗣。 女曰:“子女惟天所授。 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 ”母信之,与子议。 宁喜,因列筵告戚党。 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 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 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袭以为荣。 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 忽问:“革囊何在? ”曰:“以卿畏之,故缄致他所。 ”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 ”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 ”宁果携革囊来。 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 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 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 ”乃悬之。 次日又命移悬户上。 夜对烛坐,欻有一物,如飞鸟至。 女惊匿夹幕间。 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 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索如故。 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 ”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 举一男。 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义鼠字数:304杨天一言:见二鼠出,其一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意似甚恨怒,然遥望不敢前。 蛇果腹蜿蜒入穴,方将过半,鼠奔来,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 鼠故便捷,欻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 及入穴,鼠又来,嚼如前状。 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 蛇出,吐死鼠于地上。 鼠来嗅之,啾啾如悼息,衔之而去。 友人张历友为作《义鼠行》。 地震字数:708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时,地大震。 余适客稷下,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 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 众骇异,不解其故。 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 相顾失色。 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 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 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 河水倾泼丈余,鸡鸣犬吠满城中。 逾一时许始稍定。 视街上,则男女裸体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 后闻某处井倾侧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沂水陷穴,广数亩。 此真非常之奇变也。 有邑人妇夜起溲溺,回则狼衔其子。 妇急与狼争。 狼一缓颊,妇夺儿出,携抱中,狼蹲不去。 妇大号,邻人奔集,狼乃去。 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 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缕,乃奔。 此当与地震时男女两忘同一情状也。 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 海公子字数:996东海古迹岛,有五色耐冬花,四时不凋。 而岛中古无居人,人亦罕到之。 登州张生好奇,喜游猎,闻其佳胜,备酒食,自掉扁舟而往。 至则花正繁,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余围者。 反复留连,甚慊所好;开尊自酌,恨无同游。 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眩目,略无伦比。 见张,笑曰:“妾自谓兴致不凡,不图先有同调。 ”张惊问:“何人? ”曰:“我胶娼也,适从海公子来。 彼寻胜翱翔,妾以艰于步履,故留此耳。 ”张方苦寂,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饮。 女言辞温婉,荡人心志,张爱好之。 恐海公子来不得尽欢,因挽与乱。 女忻从之。 相狎未已,忽闻风肃肃,草木偃折有声。 女急推张起,曰:“海公子至矣。 ”张束衣愕顾,女已失去。 旋见一大蛇,自丛树中出,粗于巨桶。 张惧,障身大树后,冀蛇不睹。 蛇近前,以身绕人并树,纠缠数匝,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 昂其首,以舌刺张鼻。 鼻血下注,流地上成洼,乃俯就饮之。 张自分必死,忽忆腰中佩荷囊内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上。 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 蛇果就掌吸饮。 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 张亦眩莫能起,移时方苏,载蛇而归。 大病月余方瘥。 疑女子亦蛇精也。 丁前溪字数:1350丁前溪,诸城人,富有钱谷,游侠好义,慕郭解之为人。 御史行台按访之。 丁亡去,至安丘遇雨。 避身逆旅。 雨日中不止。 有少年来,馆谷丰隆。 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饲畜,给食周至。 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 主人好交游,适他出,家惟娘子在。 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 ”问:“主人何业? ”则家无资产,惟日设博场以谋升斗。 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 至暮锉刍,刍束湿,颇极参差。 丁怪之。 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耳。 ”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 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 俄出仍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 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 ”丁赞叹而别。 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 暇幸见顾。 ”数年无耗。 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从之。 至诸城,通姓名于门者,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 踩履而出,揖客入,见其衣敝踵决,居之温室,设筵相款,宠礼异常。 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暖。 杨义之,而内顾增忧,褊心不能无少望,居数日殊不言赠别。 杨意甚急,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 今过蒙推解固乐,妻子如何矣! ”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 幸舒意少留,当助资斧。 ”走伻招诸博徒,使杨坐而抽头,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 归见室人,衣履鲜整,小婢侍焉。 惊问之,妻言:“自君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米粟,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 又给一婢,为妾驱使。 ”杨感不自已。 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异者,独其妻耳。 受之施而不报,岂人也哉? 然一饭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海大鱼字数:142海滨故无山。 一日,忽见峻岭重叠,绵亘数里,众悉骇怪。 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乌有。 相传海中大鱼,值清明节,则携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时多见之。 张老相公字数:566张老相公,晋人。 适将嫁女,携眷至江南,躬市奁妆。 舟抵金山,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爆膻腥。 盖江中有鼋怪,闻香辄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 张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 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 张回棹,悼恨欲死。 因登金山谒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 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惧为祸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时斩牲牢,投以半体,则跃吞而去。 谁复能相仇哉! ”张闻,顿思得计。 便招铁工起炉山半,治赤铁重百余斤。 审知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 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 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为水神,祷之辄应。 水莽草字数:2906水莽,毒草也。 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 俗传此鬼不得轮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 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此鬼尤多云。 楚人以同岁生者为同年,投刺相谒,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习俗然也。 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饮。 俄见道旁一媪,张棚施饮,趋之。 媪承迎入棚,给奉甚殷。 嗅之有异味,不类茶茗,置不饮,起而出。 媪止客,急唤:“三娘,可将好茶一杯来。 ”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后出。 年约十四五,姿容艳绝,指环臂钏,晶莹鉴影。 生受盏神驰,嗅其茶,芳烈无伦,吸尽复索。 觑媪出,戏捉纤腕,脱指环一枚。 女赪颊微笑,生益惑。 略诘门户。 女云:“郎暮来,妾犹在此也。 ”生求茶叶一撮,并藏指环而去。 至同年家,觉心头作恶,疑茶为患,以情告某。 某骇曰:“殆矣! 此水莽鬼也! 先君死于是。 是不可救,奈何? ”生大惧,出茶叶验之,真水莽草也。 又出指环,兼述女子情状。 某悬想曰:“此必寇三娘也! ”生以其名确符,问何故知。 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艳名,数年前误食水莽而死,必此为魅。 ”或言受魅者若知鬼之姓氏,求其故裆煮服可痊。 某急诣寇所,实告以故,长跪哀恳。 寇以其将代女死故,靳不与。 某忿而返。 以告生,生亦切齿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 ”某舁之归,将至家门而卒。 母号啼,葬之。 遗一子甫周岁。 妻不能守,半年改醮去。 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朝夕悲啼。 一日方抱儿哭室中,生悄然忽入。 母大骇,挥涕问之。 答云:“儿地下闻母哭,甚怆于怀,故来奉晨昏耳。 儿虽死,已有家室,即同来分母劳,母其勿悲。 ”母问:“儿妇何人? ”曰:“寇氏坐听儿死,儿深恨之。 死后欲寻三娘,而不知其处,近遇庚伯,始相指示。 儿往,则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儿驰去,强捉之来。 今为儿妇,亦相得,颇无苦。 ”移时门外一女子入,华妆艳丽,伏地拜母。 生曰:“此寇三娘也。 ”虽非生人,母视之,情怀差慰。 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习惯,然承顺殊怜人。 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 女请母告诸家。 生意欲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 寇家媪翁,闻而大骇,命车疾至,视之果三娘,相向哭失声。 女劝止之。 媪视生家良贫,意甚悼。 女曰:“人已鬼,又何厌贫? 祝郎母子,情意拳拳,儿固已安之矣。 ”因问:“茶媪谁也? ”曰:“彼倪姓。 自惭不能惑行人,故求儿助之耳。 今已生于郡城卖浆者之家。 ”因顾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复何心? ”生乃投拜。 女便入厨下,代母执炊供客。 翁媪视之怆心,既归,即遣两婢来,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数十匹,酒胾不时馈送,小阜祝母矣。 寇亦时招归宁。 居数日,辄曰:“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 ”或故稽之,则飘然自归。 翁乃代生起夏屋,营备臻至。 然生终未尝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草毒者,死而复苏,竞传为异。 生曰:“是我活之也。 彼为李九所害,我为之驱其鬼而去之。 ”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 ”曰:“儿深恨此等辈,方将尽驱除之,何屑为此? 且儿事母最乐,不愿生也。 ”由是中毒者,往往具丰筵祷祝其庭,辄有效。 积十余年母死。 生夫妇哀毁,但不对客,惟命儿缞麻擗踊,教以礼义而已。 葬母后又二年余,为儿娶妇。 妇,任侍郎之孙女也。 先是,任公妾生女数月而殇。 后闻祝生之异,遂命驾其家,订翁婿焉。 至是,遂以孙女妻其子,往来不绝矣。 一日谓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为‘四渎牧龙君’。 今行矣。 ”俄见庭下有四马,驾黄幨车,马四股皆鳞甲。 夫妻盛装出,同登一舆。 子及妇皆泣拜,瞬息而渺。 是日,寇家见女来,拜别翁媪,亦如生言。 媪泣挽留。 女曰:“祝郎先去矣。 ”出门遂不复见。 其子名鹗,字离尘,请寇翁,以三娘骸骨与生合葬焉。 造畜字数:528魇昧之术,不一其道,或投美饵,绐之食之,则人迷罔,相从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谓之“扯絮”。 小儿无知,辄受其害。 又有变人为畜者,名曰“造畜”。 此术江北犹少,河以南辄有之。 扬州旅店中,有一人牵驴五头,暂絷枥下,云:“我少旋即返。 ”兼嘱:“勿令饮啖。 ”遂去。 驴暴日中,蹄啮殊喧。 主人牵着凉处。 驴见水奔之,遂纵饮之。 一滚尘皆化为妇人。 怪之,诘其所由,舌强而不能答。 乃匿诸室中。 既而驴主至,系五羊于院中,惊问驴之所在。 主人曳客坐,便进餐饮,且云:“客姑饭,驴即至矣。 ”主人出,悉饮五羊,辗转化为童子。 阴报郡,遣役捕获,遂械杀之。 凤阳士人字数:2350凤阳一士人,负笈远游。 谓其妻曰:“半年当归。 ”十余月竟无耗问,妻翘盼綦切。 一夜才就枕,纱月摇影,离思萦怀,方反侧间,有一丽人,珠鬟绛帔,搴帷而入,笑问:“姊姊得无欲见郎君乎? ”妻急起应之。 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丽人但请无虑。 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行一矢之远。 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呼丽人少待,将归着复履。 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 女喜着之,幸不凿枘。 复起从行,健步如飞。 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 ”女曰:“将以探君。 ”又顾问丽人伊谁。 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 娘子奔波非易。 郎君星驰夜半,人畜想当俱殆。 妾家不远,且请息驾,早旦而行,不晚也。 ”顾数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 ”士人絷蹇檐梧,乃即坐。 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途中颇累赘否? 归有代步,乞赐还也。 ”女称谢付之。 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圆在今夕,浊醪一觞,敬以为贺。 ”士人亦执盏酬报。 主客笑言,履舄交错。 士人注视丽者,屡以游词相挑。 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 丽人亦眉目流情,而妖言隐谜。 女惟默坐,,伪为愚者。 久之渐醺,二人语益狎。 又以巨觥劝客,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 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即当饮。 ”丽人不拒,即以牙杖抚提琴而歌曰:“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 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 何处与人闲磕牙? 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 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歌竟,笑曰:“此市井之谣,有污君听。 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 ”音声靡靡,风度狎亵,士人摇惑,若不自禁。 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 久之不至。 婢子乏疲,伏睡厢下。 女独坐无侣,颇难自堪。 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 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 甫近窗,则断云零雨之声,隐约可闻。 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尽情倾吐。 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 愤然方行,忽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 女具以告。 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枕上之语犹喁喁也。 三郎举巨石抛击窗棂,三五碎断。 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 奈何! ”女闻之大哭,谓弟曰:“我不谋与汝杀郎君,今且若何? ”三郎撑目曰:“汝呜呜促我来;甫能消此胸中恶,又护男儿、怒弟兄,我不惯与婢子供指使! ”返身欲去。 女牵衣曰:“汝不携我去,将何之? ”三郎挥姊仆地,脱体而去。 女顿惊寤,始知其梦。 越日,士人果归,乘白骡。 女异之而未言。 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 既而三郎闻姊夫自远归,亦来省问。 语次,问士人曰:“昨宵梦君,今果然,亦大异。 ”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 ”三郎愕然问故,士以梦告。 三郎大异之。 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 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 耿十八字数:1634新成耿十八病危笃,自知不起。 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我死后,嫁守由汝,请言所志。 ”妻默不语。 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 明言之,庸何伤? 行与子诀,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 ”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 ”耿闻之,遽捉妻臂作恨声曰:“忍哉! ”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 妻号。 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始开。 耿不自知死,出门,见小车十余辆,辆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贴车上。 御人见耿,促登车。 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粘单上己名最后。 车行咋咋,响震耳际,亦不知何往。 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 ”闻其名疑之。 又闻御人偶语云:“今日三人。 ”耿又骇。 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作鬼物耶? ”顿念家中无复可悬,惟老母腊高,妻嫁后缺于奉养。 念之,不觉涕涟。 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游人甚多,囊头械足之辈,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 诸人至此,俱踏辕下,纷然竞登。 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 登数十级,始至颠顶。 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前。 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 凄恻不自胜。 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俱以告。 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 ”耿又告之。 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 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 视所乘车犹在台下。 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粘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 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 蓦睹己尸,醒然而苏。 觉乏疲躁渴,骤呼水。 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余。 乃骤起,作揖拜伏。 既而出门拱谢,方归。 归则僵卧不转。 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殊无他异。 稍稍近问,始历历言本末。 问:“出门何故? ”曰:“别匠人也。 ”“饮水何多? ”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 ”投之汤羹,数日而瘥。 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 珠儿字数:4020常州民李化,富有田产,年五十余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质秀美,夫妻最怜爱之。 十四岁暴病夭殂,冷落庭帏,益少生趣。 始纳婢,经年余生一子,视如拱璧,名之珠儿。 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言语蹇涩。 李亦好而不知其恶。 会有眇僧募缘于市,辄知人闺闼,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 几十百千,执名一索,无敢违者。 诣李募百缗,李难之。 给十金不受,渐至三十金。 僧厉色曰:“必百金,缺一文不可! ”李怒,收金而去。 僧忿然起曰:“勿悔! 勿悔! ”无何,珠儿心暴痛,爬刮床席,色如土灰。 李俱,将八十金诣僧求救。 僧笑曰:“多金大不易! 然山僧何能为? ”李回而儿已死。 李恸甚,以状诉邑宰。 宰拘僧讯鞫,亦辨给无情词。 笞之,似击鞔革。 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 宰怒,以手叠诀举示之。 僧乃惧,自投无数。 宰不听,杖杀之。 李叩谢而归。 时已曛暮,与妻坐床上。 忽一小儿,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 极力不能得追。 ”视其体貌,当得七八岁。 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隐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 李推下之,堕地无声。 曰:“阿翁何乃尔! ”瞥然复登。 李惧,与妻俱奔。 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 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 李骇问何为。 答曰:“我苏州人,姓詹氏。 六岁失怙恃,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 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冤闭穷泉,不得脱化。 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 ”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 ”儿曰:“但除斗室,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余都无事。 ”李从之。 儿喜,遂独卧室中。 晨来出入闺阁如家生。 闻妾哭子声,问:“珠儿死几日矣? ”答以七日。 曰:“天严寒,尸当不腐。 试发冢起视,如未损坏,儿当活之。 ”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 方深忉怛,回视,儿失所在。 异之,异尸归,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汤已而汗,汗已遂起。 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异平昔。 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 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 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呼哥子。 昨追我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 今在冥司,与姜员外作义嗣,夜分,固来邀儿戏。 适以白鼻騧送儿归。 ”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 ”曰:“珠儿已转生矣。 渠与阿翁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来讨百十千债负耳。 ”初,李贩于金陵,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无人知者。 李闻之大骇。 母问:“儿见惠姊否? ”儿曰:“不知。 再去当访之。 ”又二三日,谓母曰:“姊在阴司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 珠翠满头髻。 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 ”母曰:“何不一归宁? ”曰:“人既死,与骨肉无关切。 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 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 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剪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姊就刺作赤水云。 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 姊忘之乎? ’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归省阿母。 ’”母问其期,答言不知。 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 ”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 ”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 ”诸人悉无所见。 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反曰:“驺从暂令去矣。 姊言:‘昔日所覆绿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 ’”母曰:“在。 ”即启笥出之。 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 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 ”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 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言笑犹如平生。 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 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语,勿须惊恐。 ”质明,方与母言。 忽仆地闷绝。 逾刻方醒,向母曰:“小惠与我婶别几年矣,顿髪髪白发生! ”母骇曰:“儿病狂耶? ”女拜别即出。 母知其异,从之。 直达李所,抱母哀啼。 母惊,不知所谓。 女曰:“儿昨归,颇委顿,未遑一言。 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莫大焉! ”母顿悟,乃哭。 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 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 ”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姑舅亦相抚爱,颇不谓妒丑。 ”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 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 ”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 发布时间:2025-07-16 14:39:25 来源:好客运势网 链接:https://www.sushituan.cn/1050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