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臻陪着祖奶奶择菜,一直到了晚上,祖孙二人坐在桌前吃着饭。

“祖奶奶怎么搬出来住了,行侯宫不是挺好的嘛。”字臻忍不住问道。

“奶奶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一份热闹,就搬出来了,也是眼不见心不烦。”

“在行侯宫待着,有什么让你不顺心的事情吗?”字臻将拿在手中的菜放在桌上,关切的问道。

“我本来和字尼也不对付,何况前几年,他又娶了一个侯妃,我和她在一块住不惯,就搬出来了。”行国太后叹气道。

“侯叔纳妃了?”此时的字臻并不知道,行侯已经纳妃。

因字臻是行侯的侄子,行侯现在担任侯位,所以字臻以侯叔相称。

“孙儿啊,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都不知道嘛。”行国太后道。

“孙儿在篆国,每日以琴棋文玩为友,很少关心世事,有些事情孙儿也不便知道,知道得太多并不好。”字臻解释道。

“那你可曾听说过数日前,有行侯薨的牌子在世间广为流传?”听了字臻的话,叹了口气又说道。

“侯叔薨了?”字臻急道,很是惊讶,顿了顿又继续:“孙儿并不曾听说,那现在执掌行国的是谁?”

“事实证明这都是谣言而已,行侯并没有薨,祖奶奶过去见过字尼,他只是身体不太好。”行国太后道。

“原来是谣言。”字臻喃喃自语。

“正是有那个事情之后,后来墓辛叫祖奶奶过去,告诉祖奶奶行侯的身体不好要立储,然后才有了后面祖奶奶写信过去问你有没有当王储意愿的事情。”

“祖奶奶,你其实不应该给我写信的,直接立字轩就好了,我没有要当储君的意思。”字臻两眼无神,似是在想着什么。

“可是,你不当储君,你岂不是又要回到篆国去受苦了吗。”行国太后很是关心的问道。

“我自然是要回去的,在这见了见你之后,我就直接回去了。”字臻道。

“既然这样的话,那奶奶支持你留在行国,让你当储君。”行国太后此时的眼里满是对儿孙辈的不舍,似是早已忘了当时对字轩说的话。

“奶奶,轩儿是什么意思呢。”字臻终于忍不住问道,其实这个事他一直想知道。

“轩儿也想当这储君。”行国太后满脸的无奈。

“那我这当哥哥的,不能和弟弟抢,字轩既然想要,那就让给他好了,兄弟之间的情分,不能因为这个储君的位子而出现裂痕。”字臻知道到字轩的意思后,断然拒绝。

“轩儿不当这储君,他还是能留在行国的,也损失不了什么,可是你不当这储君了,岂不是又要回到那篆国受苦,奶奶不忍心。”行国太后越说越是激动,嘴唇不停地打颤。

“祖奶奶,之前在阳泉道的时候,我已经见到过字轩了。”字臻道。

“你已经见过他了?”显然是没想到,行国太后很是惊讶道:“这臭小子刚才过来没有和我说。”

“字轩刚才来过了?”字臻忍不住插嘴,随后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现在的字轩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字轩了,那时候他做什么都躲在我的身后,很是胆小心善,现在好像是好胜心强了一些。”

“轩儿是有些小孩脾气。”行国太后道。

“祖奶奶,我明天就回篆国去了,见到你和轩儿,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字臻已经打定主意。

“轩儿那边的事情,祖奶奶去和他说,想必他能理解的。轩儿不是坏孩子,他不会为了一个储君的位子,连你这个哥哥都不要的。”行国太后道。

字臻不语,听到这些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和字轩在祖奶奶膝前嬉皮玩闹的场景,他知道祖奶奶的脾气,在祖奶奶眼里面他跟字轩都是他的乖孙儿,任是谁,她都不舍得。

字臻不由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的感情:“若是字凛哥哥还在就好了。”

行国太后忙制止道:“孙儿别说了,我这才好好的,你非要惹我不成,我不主动提你也不要提了。”说完,扭头到一边,抹了一把眼泪。

祖孙两人说到字凛,都是露出一副悲伤的神情,他们相见这一段时间以来,都没有刻意地提起,内心有种自然的默契,不想勾起伤心往事。

祖孙二人默默的吃着饭,此时也不再言语。

字臻在心中已经默默的打定了主意,吃过饭之后,就直接径直离开竹霖山,也不再和祖奶奶告别。此来行国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过,已经心满意足了,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了。若是一直留在行国的话,反而会让祖奶奶为难,有可能造成兄弟阋墙的悲剧。

竹霖山下,梅良萧三人找了一处客栈休息。

等到梅良萧兄妹就寝后,篆甲一个人摸上了竹霖山,来到了离宫附近。

篆甲此次过来,并不是陪着游山玩水的,他是带着任务过来的。这一路之上,他并没有和字臻详细的交流什么,但是现在有些事情,他觉得有必要和他说一说了。

茫茫的夜色笼罩着这小小的离宫,将他尽情地包裹在黑暗之中,篆甲也黑夜幽灵一般在其中徘徊。

字臻想在临走之前再看看这竹霖山离宫附近的一切,不留遗憾,出来后就碰到了篆甲,快步向前,首先道歉道:“来到行国,本来是我的故国,可是却照顾不周,让你们在客栈小居,很是抱歉。”

篆甲挥了挥手,英俊的脸上饱满了血色,此时额头没有了青莲痣,越发地看着沾着烟火气:“这都是小事,没什么,不必在意。”

“梅良萧兄妹还好吗,你怎么没有陪着。”字臻问道。

“他们已经睡下了,我就想过来看看你的情况,想必你该见的人都已经见到了吧。”篆甲道。

“是的,也没有什么亲人了,见到轩儿和祖奶奶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说到这,字臻凝成一条线的眉毛有所舒展,似是终于放下了心:“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回去…回哪?”篆甲吃惊的问道。

“自然是要回篆国去,我留在这里只是个麻烦制造者而已,应该是没有人欢迎我的。”字臻说到这里,又有些伤感。

“既然来了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回去…你现在还不能回去。”篆甲脸色一变,厉声道。

“我,我为什么不能回?”字臻看到篆甲严厉的样子,胆怯了几分,语气已经有了些不坚定,其中带着小心的询问。

他在篆甲面前,从来就没有以一种平等的地位沟通交流过,在篆国他是质子,而篆甲是王子,一直都是地位悬殊的上下级关系。他可能也没想过,之前从未准许他回国的篆公同意他此来,并不仅仅是让他愉愉快快地回家省亲这么简单的。

“你需要去竞争这行国的储君之位。”篆甲盯着字臻,一字一句很是严肃的道:“还有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篆国是你坚强的后盾。”

“我,我不能去。”字臻知道自己的地位,在篆国的时候,他从来不能自己做决定,可是此时他却拒绝了,他有自己想要坚持的东西。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情,而是你必须去做的事情。”篆甲又是厉声道,丝毫不留余地。

“为什么?”字臻问道。

“不为什么,这是命令。”篆甲又是一声严厉的语气。

“虽说在篆国当质子,我也是行国的王子,并不是你们的奴隶。”字臻鼓起勇气,声音也大了几分。

“你可以拒绝的。”篆甲眼眉倾斜,眼睛中透着的尽是不屑:“你拒绝了之后,你可以想一想你拒绝的后果。”

“我我…”字臻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在篆国从来不敢拒绝,如果拒绝了可能会打破篆行两国目前保持的微妙的和平,面临的就是篆国的兵临行国,然后就是后续的很多事情,字臻不敢想。

字臻缓缓地低下了头,此时已经不敢再做任何的反驳。

此时的篆甲收敛了刚才的锋芒,语气轻缓:“你不当储君,如何能得到父王的认可。”看了一眼字臻,确认了一下他的表情,又道:“如何能娶到姐姐。”

听到这里,字臻一震,身体不自主地开始颤抖。

“你知道我和篆丰的关系了?”字臻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些事,也的确说到他的心坎里。

篆甲沉声道:“来的时候,姐姐都已经告诉我了。”

字臻心里其实也知道,得到行国的储君之位是得到篆公认可,从而娶到篆丰的最好的机会。以篆公的脾气秉性,他是断断不可能允许自己最为疼爱的女儿嫁给一个没有前途的质子的。

更何况,自己心里对篆丰也有很深的感情,得到这行国储君之位,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篆丰,他不能辜负了篆丰对自己的一番情真意切。此时的字臻想起临行前篆丰对自己说的话“你和小甲好好去,袭了储君位,你要光明正大地来找父王提亲”时,心如刀绞。

远方还有一个爱之深的情人在等着自己,她是那样的无辜,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从自己还是初入篆国的小孩的时候就是如此。

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弟弟的时候,他不想因为这点事影响了兄弟二人的感情;当他看到祖奶奶的时候,他不想因为这些事而让祖奶奶陷入两难。

自从迈入篆国的土地那一天,在他的背后,从来都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自己的命运,自己从来都不能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