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五

明格格并非王爷正出,乃是王府里最小的如夫人所生育。她排行老六,京城人称六小姐。因为美而窈窕,深受王爷宠爱,在京城里一直艳有其名,再加与袁十一这档子风流情事,闹得险些出人命,更是名噪京城。明格格的先祖即苏布地王爷,早先是内蒙古老哈河一带的部落主。清初苏布地率昆弟塞冷归顺大清,屡立战功,深得清廷信任,后封为镇国公,领科尔沁左右二旗,并世袭爵位。是清廷一个有军事实力的蒙古大公。其属地西至察哈尔,北达翁牛特,广五百里,袤四百十五里。世袭到津布王爷一代后,其势力才弱了起来。自从归顺大清,镇国公一族都住在旧京,子弟绵长。再后来,众多的族人和宗系才分别择居于广州和上海。远在京城八百里外的老哈河虽建有王爷府第,那只是苏布地的牧场所在,一般只在祭天告祖的时候,经皇上批准,王爷才会偶尔回去一趟寻根典祖。

曾铁和溥明霞此行的目的地,正是老哈河。溥明霞没有回来过,她从小就从父辈的嘴里无数次地听说过老哈河——广袤的草原,天荒地远的极致美丽。因此她心里一直就有这个遥远的梦,十分向往。所以以为此行一定是浪漫而美好的。溥明霞是个被宠惯了的贵族女人,从小生活在上海,十二岁回到京城,在贵妇群里扎堆,娇气得连针也不愿意拿。十几天的私奔逃亡,充满劳累毫无乐趣,在她来说算是人生最大的历练,是吃了大苦的。曾铁是个壮汉,武卫军的训练让他比一般的京城纨绔大少更硬朗一些。多日艰苦的颠簸跋涉,让他也筋疲力尽。加之溥明霞身子又不利落,曾铁更多了一份责任,他像哄婴儿一样哄着她,捧着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能将心都掏出来。在曾铁的心里,溥明霞就是他的一切。他曾铁除了长得白白胖胖,有点儿福相外,还有什么。曾家的先祖只是个牛录,其官职充其量补服上不过绣了只狗熊,哪比得上镇国公的威势。虽然后来其祖父进了御林军,统领了大内的禁卫,曾家才得以进入宫廷。但好景不长,其父率军在与太平天国作战时,在江南的湖州府三天门隘口中阵亡。曾铁才袭承了个恩骑尉,勉强弄了套彪(虎崽)的补服套在身上进出官场。幸亏他曾铁有一身功夫,在武卫军里混出个人样来,才不辱身家。

旅途并不浪漫,一对情人千里奔波,总算到了老哈河。可是他们来的不是时候,极寒极冷的老哈河满目苍凉。镇国公的住处在口外虽称王府,但比起内地的规模,不及中人之产,让他们大感意外。眼下时令也不对,按皇历虽属初春,可草原上还是隆冬,冰封雪冻,天地俱白,连寒鸦也见不到一只。更有不好的消息从京城里传来:说是溥明霞与曾铁私奔的消息,让王爷震怒,为拍袁世凯的马屁,已令上海道缉拿曾铁。宗人府也因杀人罪,缔免了曾铁恩骑尉的爵位。幸亏此行极其秘密,无人知晓,才不至于被缉拿。由于来得突然,老哈河的王府无人知道六格格会闯来此荒漠,公府的住处并没有修缮,勉强地腾出一只苍芎(帐篷)让他们休息。晚饭端上来烤肉、马奶,还有乳粥,粥面上浮了一根铁脚草,绿绿的,这是他们看到天地之间的唯一绿色。曾铁忽然闻出了这草的味道,是在彰德他和明格格的初吻时,她嘴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吃吧,你好久没吃蔬菜了。”曾铁夹了铁脚草放在女人嘴边,溥明霞张嘴含了草叶,又吐了。她什么也没有吃,她是金窝里长大的玉女,已不习惯这种老祖宗的饮食了。

入夜后,狗叫狼嗥,两个人缩在羊毛被筒里,连衣服也不想脱,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曾铁看着溥明霞,觉得她可怜,想亲亲她,可她歪头躲开了。女仆进来问他们是否介意火炉用牛粪烧,溥明霞一听就呕了,她坚决不要闻牛粪的味道。女仆只好找来牧草来烧他们的炉子。牧草带着一股清香,让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草气。气味虽然解决了,可是牧草火头短,要不断地续火,女仆烧着烧着就睡着了,后半夜两人都被冻醒。

本来溥明霞和曾铁说好第二天去看老哈河的,可一早溥明霞就发起烧来,哪儿也去不成。第二天又换了住处,曾铁亲手将屋子的火烧得热热的,看明格格的脸烧得通红,忙叫人煎了草药。服了药后,溥明霞好了一点,曾铁就将煨好的浓浓的羊汤,撕着嫩嫩的羊肉,抱着她的头一点点地喂。溥明霞没有胃口,可他一定劝她吃。她感动了就哭着说:“三哥,是我害了你,让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受罪。”曾铁说:“挺好的,再过几天解冻了,春暖花开,我们去老哈河划羊皮筏子,你不是想去吗?听说很刺激。等你好一点了,我就去打猎,打只黄羊给你尝尝……”溥明霞伸出无力的手抚着他脸笑了:“三哥,你算不上小白脸,但挺能干的,招人喜欢。我好傻,咋会喜欢上你……听说有好多女人喜欢你,为你争风吃醋,是真的吗?那你为啥找我?我是祸水,红颜祸水,咱的罪都是自找的。你说是不是?”

这时候曾铁想到了黑凤,她那么不要命地喜欢自己,抛家离父随他私奔,可是当溥明霞来到他的身边,他就毫不犹豫地抛掉了整个世界。黑凤的影子来了又去了,一霎间那丝隐忧就如灯灭,他紧紧地抱住怀里这个女人问:“明格格,没人喜欢我,就你。你是不是后悔了?咱们不该到这,这都是我害了你……”溥明霞的脸转到毡枕的另一面,“我父亲说了,大清要是灭了,我们迟早是要回老哈河的,这是我们的根,迟迟早早……”曾铁擦着她脸上的泪水说:“格格,不会的,大清不会灭亡,袁氏贼子必灭,到时候我们回京城,让我终生侍候你。”溥明霞说:“回得去吗?难说,你看袁世凯都把我们赶回老家了,你是旗人,我是蒙人,这么下去,大清能不亡!”

隔了一天,明格格的病更厉害了,烧得连话都说不出,没有丁点力气。曾铁将头贴在女人的脸上,那脸烧得滚烫,让曾铁十分担心。整天整夜,曾铁就这么抱着格格,没合过眼。可是溥明霞高烧不退,小脸烧得绯红带着水肿。管家也急了,请来了部落里的大萨满,他法眼一闭,便说明格格是冲了老哈河里的邪神,要驱邪。下午,叫来了部落里十几个萨满,很隆重地跳着大神,捉鬼驱邪。七八个画着鬼脸儿的萨满,摇着法器,呜哩哇啦地唱着跳着号着,招来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老鸹子,甚是可怕……

几天过去了,溥明霞的病越来越重,她已陷入昏迷,眼看着生命不保。萨满们无奈地说,是上天的神将要带走她,因为格格太美丽了。曾铁怒吼着赶走了那些披红挂绿的萨满。他找来一个蒙医,用刀逼他出手。蒙医想出了一个草原上最奇特、最奢华的疗法,他们牵来一头健壮的公牛,用棒击昏,然后生生剖开牛胸,摘出公牛的内脏,将垂死的溥明霞脱光了衣衫,整个身子都包在牛膛里,泡在滚烫的牛血之中,里面还放了不少的中药。溥明霞只露个头,像是一个死人,被缝裹在牛形的棺椁里。公牛刚死,四肢还在抽动,鲜血滚烫滚烫的,散发着腥味。黏稠的牛血具有强大的侵略性,是大草原生物的原生态的一种转移治疗。

血渐渐地渗透了女人的身心,强有力地支撑着女人的生命,将一个在生命边缘游移的女人留了下来……萨满们在外面烤着牛肝牛心,飞声唤神。空气里弥漫着牛肉的腥味。曾铁心如刀割,不停地用干净的雪沫擦着女人的额头。将自己的胸抵靠在尖尖的牛角下,如果明格格死了,他一定让这只牛角刺入自己的心脏,结束自己的生命。雪沫在明格格的脸上溶化,如细小的汗珠布满了女人的脸,曾铁用手轻轻抹去,伸出自己的舌头,舔着女人干裂的嘴唇,想留住她嘴里那股草原铁脚草一样的清香。他抓着牛角,不断地祈祷着:让我死吧!让我替她去死!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首古老的歌谣,如今却是那么深入人心,难道这就是草原,是他们爱情的坟墓。风卷残雪,春天已是不远,那诗一样的绿色大草原回来了吗?

三十六个小时,借助公牛强劲的热血,溥明霞奇迹般地从牛腹中苏醒过来。屋子里牛粪点燃的火堆亮亮的,她从血泊中坐起来,睁开了弯月一样的眼睛,声音依然那么妖娆。她的媚眼扫过曾铁并告诉他,说她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曾铁有一个和她一样美丽年轻的女人。她轻声问:“那女人是谁?”曾铁摇着头说:“梦都是假的。”他努力将黑凤从脑子里挤出去。

一十六

文身之后,鸨婆对黑凤松懈了许多,她得以自由地进出楼上的每个房间。她常去后面的灶披间吃饭,每次都路过隔壁野菊花房间,外墙上的牌子,是她来的那天就注意了的。那房间总半开着,里面一双黑黢黢的秀眼瞅着她。这天黑凤吃过饭回来,野菊花的房门大开着,她好奇地停下向里看,里面有个秀媚的女人正躺在美人榻上喝水,“进来呀。”野菊花叫了她一声,一口的苏州腔。“叫我吗?”黑凤问。“不叫你叫谁?”她从榻上站起来,走了过来,将黑凤拉了进来,用手托起黑凤的脸:“让我看看,啥个国色天香?”“姐姐,你……”黑凤不知所措。“叫姐姐就对了,我比你大,我们是邻舍隔壁,你该来跟我说说话。你是妈妈刚招来的宝贝,让姐姐好好看看,有多大花头。”她端详了一会儿,将黑凤摁在椅子上:“真是个好妹子,看你描眉画眼鬼精鬼灵的,怎会到这种地方来。她们这几日忙进忙出,全是为了你,你知道吧?”“姐姐,我不想来的……”黑凤委屈地说。“这种地方谁高兴来呀!”她努着嘴。

一个龟奴推门进来:“菊花,妈妈让你准备一下,今朝你要出堂的。”“要人死啊,人家身子刚刚好,就出堂会。”野菊花撅起了嘴,懒洋洋地缩起腿:“我不去,还要歇两天。”“不行,是刘老先生要你去。”龟奴弯着腰。“刘老先生?那我更是不去了。他太老了,我不喜欢。快出去,让我和妹妹说话。”野菊花冷笑着,将龟奴推了出去,关上门和黑凤坐下。“姐姐,怎么了?”黑凤问。“他们拎不清爽,人家身上来着,还要出堂子。碰着个触佬!”“啥叫出堂子。”黑凤对这词有些敏感,不禁追问了一句。“不要装了,你真的不知道?”野菊花一下子扯掉黑凤的短衫儿,撩起贴身的土红纱胸衣,“看,都刺了青,还不是跟我一样,出堂子,吃皮肉饭。”她见黑凤发愣,又撩了一下说:“你这是刺的啥花头,两只荸荠,还是芋头。发遽。我看像两只狗奶奶,你看我的。”她撩开自己的肚皮,露出肚子上刺的一朵红色的蟹壳菊,很好看。“我这是野荸荠,太湖里多是。”黑凤辩解道,不知为何,她倒喜欢这两只朴素无华的小野果子。“叫野荸荠顶难听的,黑凤,你傻呀,男人都喜欢花呀鸟呀,弄个野荸荠在肚子上,又难看又不讨人喜欢,一股乡下气,一点也不富贵。不好,不好,穷相出……”

话没说完金兰枝带着龟奴又回来了,鸨婆一脸怒气,要摆布教训野菊花。野菊花是金兰枝的一块名牌,是同春坊的摇钱树,长期以来被一个叫刘根义的老先生包养着。刘根义在上海开设米行,生意很大,虽然老了点,对野菊花却迷得不行。第一次接野菊花出堂,就花了三千两银子,连跟着的老妈子都赏了金叶子。去年开始,野菊花在一枝香饭馆喜欢上了申报馆的一个小白脸,叫王东明。两人要好以后,她就不爱理刘先生,连叫了几次都推三阻四的,弄得刘先生很不高兴。这是要断同春坊的财路,金兰枝当然不干。

“菊花,你不要耍小性儿,做人要识相,刘老先生连叫了你几次,要给人家面子。妈妈是为你好,跟一个穷记者混,有什么前途,到时辰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那种人最不贴心的。”“妈妈是为了我好?”野菊花反唇相讥,“妈妈大仁大义,我都知道。走路连只蚂蚁也不肯踩了,蜈蚣八脚咬了妈妈,妈妈会叫人把它抬到街上去放生,就是苍蝇蚊子叮你,虱子臭虫喝你血,成堆地咬你,妈妈连眉毛也不会动一动,是全上海最大仁大义的菩萨。”“浪蹄子,你少给我放瘟屁,你身上来了?十几天不清爽,骗谁呢?你是只啥金×,跟人家不一样。”金兰枝给气得脸色发青,她早想教训一下野菊花了,同时敲山震虎,也给黑凤一个下马威。“不去。”野菊花今天不知为何,很犟,她躺在床上跷起小脚来放赖,不理鸨婆,也不肯出堂。

金兰枝急了,顺手操起在楼台上晒太阳的三花猫说:“你不肯让人操,就让畜生来***吧。”这是妓院最毒的一招,他们把烈性的雄猫塞到女人贴肉的裤子里,扎上裤脚,用竹鞭抽着大猫。大猫着鞭,会拼命挣扎,又抓又咬,女人娇嫩的下身会被抓搔得不成模样,几个月都恢复不了。金兰枝最后一次问:“你到底去是不去?”“不去,你们弄死我好了。”野菊花蜷起身子。“叫你犟,是你自找的。”金兰枝冷笑着挥手,两个龟奴按住了野菊花,不顾她的体面,当众扒开她的裤裆,掏出那块夹裆布,那上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龟奴用竹鞭挑着给鸨婆看。“你夹着这玩意儿,也不嫌骚气。”金兰枝冷笑着,她抓着公猫,用猫爪子挠着野菊花柔嫩的腿内侧,“去不去随你,这儿的肉够嫩的,抓一把血丝呼啦的。老猫可是闻着骚气了,它直想搔一把显显本事呢。”那猫被抓得难受,拼命地叫着……猫的头被鸨婆按进了野菊花的裤裆,猫头拼命在挣,龟奴正要扎牢裤腿,野菊花就怕了,她弯起身子大哭起来,开始告饶……

不多一会儿,当黑凤从窗子上看下去时,脸上带着泪痕的野菊花,被龟奴背着走出了门。野菊花的遭遇让她心寒如冰,她决定逃出同春坊,去找曾铁。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死也不甘。她这辈子是曾铁的人,说什么也不能背叛他。

几天后,金兰枝来到黑凤的房间,说带她去半斋菜馆吃饭。在张妈处黑凤去过一次,那儿的菜好吃,就是贵。黑凤换上鸨婆为她新制的白色绉纱衫,一套枝水红绢外套,头拢成沪上新流行的短发。黑凤在镜子里照了很久,连自己都不相信眼睛。镜中人好像不是从太湖边来的乡村女孩,而是一个清纯的名门秀女。金兰枝叫了一辆黄包车,那是从东洋传来的新玩意儿,刚刚在沪上流行,也只有有钱的人才叫得起。车杆上拴了几个铜铃,跑起来当当地响,很是招人。在一串欢快的铜铃声中,黄包车载着黑凤和鸨婆跑得飞快。

半斋菜馆在三马路上,离张妈处并不太远,黑凤想下车去看看,她心里实在放不下曾铁,想去问问张妈。可是鸨婆不让,说张妈不在。车跑过的时候,黑凤不顾一切下了车,飞奔到张妈家门口,可是门关着,好像已没有人住,趴在门前,黑凤眼里溢出了泪水。

半斋菜馆里一间精致的雅座,黑凤和鸨婆坐下不多一会儿,侍者上了菜: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煮干丝、松鼠黄鱼等,又过了一会儿连点心也上来了,蟹黄汤包、千层油糕,还有萝卜丝酥饼。黑凤用手扯过一块酥饼,刚往嘴里送,鸨婆却抢了过去,说是要等客人来一起吃。“是谁呀?”黑凤问。“你认识的。”鸨婆眨着眼。过了一会儿,果然进来一个方脸阔面的人,黑凤仔细一看,原来是周希贵,那个淮扬的盐商。鸨婆说:“阿凤,你们老朋友又见面了?”黑凤不觉红了脸。周希贵看了看黑凤,连声说:“阿凤姑娘,对不起对不起,商会里有点事,刚刚结束,赶过来也来不及,让你们久等了。”周希贵眼不眨地看着黑凤:“阿凤,我们好久不见了。”见她不肯说话,斟上了酒说:“喝酒,我敬你。”黑凤不想喝,她连问了好几句:“张妈去哪了?”周希贵说:“张妈回乡下去了。”黑凤想:“完了,完了,这回如果三哥真的回来,也再找不见她了。”这时鸨婆将酒杯送到她嘴边,“吃酒吧,别问张妈了,过段日子她会来看你的。”见她不说话,呆呆地发愣,鸨婆拉了她一下:“阿凤,周先生对你好,你晓得不?你身上这些衣服首饰都是周先生买给你的。”

黑凤回过神来,忽然瞪大了眼说:“周先生,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知道的,我有男人,我男人叫曾铁,你是知道的。”周希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申报》说:“阿凤,你真是小孩子,你上当了,你知道不?你的三哥是个江湖骗子,你看……”他摊开报纸,放在黑凤面前:“曾铁杀了袁世凯的儿子,逃到了上海,他拐骗了你,其实他早就爱上了蒙古大公的六小姐溥明霞,两人早就私奔了……”黑凤耳朵里好像滚了一个响雷,接下来的话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咕的一声将酒倒进了嘴里,呛得直咳嗽。然后将报纸抓到手里问:“在哪……”黑凤并不识多少字,可周希贵指着曾铁这两个字,她还是认了出来。她涨红了脸不说话,大口地喝酒,也不吃菜……金兰枝和周希贵使着眼色,那意思是大功告成。不大一会儿,鸨婆借故离开。

黑凤没命地喝酒,周希贵并不阻拦,直到黑凤大醉。她抓着周希贵的手,涕泗横流,嘴里不停地叫着曾铁的名字。周希贵搀着黑凤到菜馆边上的一品香大旅社,进房间后,他屏去服务生,双手将黑凤抱上旅社里的西式木床时,黑凤已浑然无知。周希贵低低地叫着:“阿凤,阿凤……”她的嘴只挤出一句话来:“曾铁,你是条狗……”说完一把抓住周希贵的胳膊使劲地咬,周希贵疼得直咬牙,但不敢喊。折腾了好半天,黑凤总算安静下来,安卧在床上。周希贵赶紧洗了洗躺上床去。尽管是一个妙龄女子躺在身边,凭他摆弄;也尽管周希贵正值壮年,精力充沛,腰里有条驴大的幌子,偏是个“见花谢”的主。那一夜黑凤也不得安生,接连不断地吐着,呕着宿酒,身上一股酒臭。甚至将周希贵的鞋子也当做尿盆,吐了个满盆满钵,周希贵当了一晚上仆人,哪有心情翻云覆雨。

天亮时黑凤醒过来,见自己身子赤裸,又见周希贵就躺在身边刚刚睡去,以为周希贵趁醉奸了自己,扑上去双手乱打周希贵的脸。周希贵滚在地上,躲得远远的,黑凤冲了过去,他拼命抓住黑凤的手,指天发誓说,他没对黑凤怎么样:“我要是动了你,马上就跳黄浦江死。”见黑凤渐渐安静下来,周希贵和衣坐在沙发上,痴痴地看着女人。黑凤受不了那色迷迷如锥的眼光,赶紧披上衣服。房间里精致的西式摆设,透着那一股洋香水味儿,让黑凤迷糊了。她起身到浴房里洗浴,反复地搓着自己的下身,甚至挖了进去,直到私处生疼。

回到同春坊后,她还是闹个不停,砸了一只康熙年代烧制的瓷盆,瓷盆上绘着“四妃十六子”,是套很吉祥的图案。心疼得金兰枝直叫,说是康乾盛世的宝贝,比金盆还要贵呢!不过这没什么,有周大老板付账怕什么。金兰枝出去后,黑凤仰首问着周希贵:“你昨夜没欺负我?”周希贵嘴巴瘪了瘪:“我真的没碰你。”黑凤大声地问:“你骗人,那你脱我衣服干啥?”周希贵想了想说:“我是想睡你,可你又吐又闹的,我怎么睡?你一身酒气,身上吐的臭极了……”黑凤忽然往他脸上吐了一口说:“你才臭!”周希贵抹着脸转身想走。黑凤叫道:“你别走,昨天夜里你没睡了我,是你错过了时辰,你该睡我,因为我恨曾铁,我要报复他。”“你跟我睡,是要报复他?”周希贵问。“怎么不能,他不是找了那个叫格格的贱人……”黑凤咬着碎牙恨恨地说。“溥明霞,那是王爷家的六格格。”周希贵提醒她。“什么格格,狗屁。她是王爷家的,我还是公主呢。”“你当然是公主,她比不上你。阿凤,别想姓曾的了,他找了个有势的,你找了我,我有钱,你们就扯平了。”周希贵嘿嘿地笑着。“胡说吧你。”黑凤忽然想起,她偷过他一块玉,想送给曾铁,曾铁失踪后,让她觉得这玉不祥,把玉扔到了北海那桥下。于是就又问:“你身上还有玉吗?”周希贵从腰间掏出一块白玉,润得像羊脂一样,雕成仙猴献寿桃。他说:“原来有一块还要好,丢了,这是刚换的一块。”“给我,你那块也是我拿的,送给我男人了。”黑凤把玉抢了过来。“那人都把你卖了,还是你男人哇?”“你管着了。”黑凤把玉捏在手心里,将周希贵推出了门。

一十七

周希贵走后,黑凤仍然不死心,她不相信坊里识字的账房,叫上六宝在城隍庙找了个写信的摊子,让代笔的书信先生把《申报》上那段文字又读了一遍,没有错,她这才相信。回到房间后,她迷迷糊糊躺着,一直不肯起床。她心里全是些小甲虫,胡乱啃噬着。她全部的梦想和信念已荡然无存,她觉得自己以后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了。正是黄梅雨季,天色阴暗无光,屋檐上滴滴答答全是雨水。她一连睡了好几天,鸨婆每天都催她起来,她理也不理。

这天中午房门又响了,她以为是六宝,依然和被而卧,可是帐子撩了起来,一个女人把头伸了出来,是野菊花。她倒拖着鞋,坐在床边:“来,给姐让个地方。”她好像在自己的屋子里,双脚一抬伸进了被子,把枕头拉过一点来,头并枕着黑凤,手很不老实地往黑凤身上摸来。黑凤死了一样,凭她乱摸,野菊花用尖尖的手指搓着黑凤的小奶子,“到底是小姑娘,嫩呀,不像我们老皮老肉的,都快没人要了。”她见黑凤不说话,弯过身子。“咋,睡了好几天,让男人折腾怕了?”见黑凤还是不响,“你又不是头一回,刚被人破苞?有啥呀。阿凤,你本事不小,这么大点就有相好,还被人家给甩黄浦江里了。”“姐,你也知道了?”黑凤登地一下直起了身子。“谁不知道,都登了报了。那男人叫曾铁,是个恩骑尉,杀了袁世凯的儿子,通缉犯,又勾搭上了蒙古王爷的女儿。哎,我说,那个小白脸,长得不错吧?弄得你要死要活的。”“你也看报了?”黑凤问。“嗨,看你急的,问你呢,叫曾铁那小子长相跟谁似的?才比子建、貌如潘安?谁知道潘安长啥鬼样!”“他叫曾铁……”“曾铁,我们上海人叫红眼睛阿三。阿三阿三,腰里夹把伞,最是吃软饭的,上海人最不要看的就是这种人……”“曾铁比上海这里的男人要派头。”“好看有什么用?傻妹妹,这种男人天生是女人的杀手。男人好看就是有件本事,就是吃软饭。他们榨干我们女人,吸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末了拍拍屁股就走人,像我们王东明。哎,你见过他吗?昨天他来了的。”野菊花眼里放着光。“姐姐,他怎么了,王先生也跟人走了?”黑凤好奇。“王东明,他敢?”

接下来,野菊花向她大谈王东明。那个申报馆的小伙子,据说是湖州人,十六岁就进过学,后来到上海,笔头挺厉害,听说已是《申报》的大笔杆。自从认识了野菊花,两人相好至今。可野菊花是个有主的长三妹,包她的人叫刘瑞安,是宁波同乡会会长,有钱的主。野菊花的契约快到期了,她有权在光绪三十年,解除与鸨母金兰枝的合约。到时候,她将是自由的身子,不必再与刘瑞安周旋,王东明答应娶她。只是刘瑞安不愿让她走,一再对她说,要赎她的身子,娶她做两头大的夫人。野菊花不愿意,刘瑞安年近花甲,而王东明还是个不到三十的后生,两人怎好相比。“要是以后王东明甩了你,你会怎么样?”黑凤突然问这么个问题。“他敢,他要是为了别的女人甩了我,我就与他同归于尽。”野菊花瞪起了眼。“姐,你说得好,我也一定要杀了曾铁。”“你?”野菊花惊诧地扬起眉,“你才多大点,就想杀人。小丫头,事情过去就算了。以后眼睛生好,不要再看错人。”“不,我一定要杀了他!”黑凤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凶狠。“告诉姐,他怎么骗的你?”野菊花的眼神怪怪的。“不怪他,是我自己要跟牢他的。”“那你杀他做什么?你自己看上人家,送上门去,他不喜欢你就走人了。你们就根本没情没意,杀他没道理!”“我就是要杀了他!今生今世一定要杀了他!姐,你看着!”这几天,黑凤的手心里一直攥着那张《申报》,她忽然想到问野菊花:“王先生不是在申报吗?你让他帮我找找这人,他叫曾铁。王先生是记者,肯定能找到。不管他在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他!”

野菊花走后,黑凤马上起床了。她叫厨房做吃的,好好地吃了一顿,然后告诉鸨婆,今天她要见周先生,她会好好待周希贵。她心里突然怀了个奇异的念头,要把自己给周希贵,然后让他出面找到曾铁,替她报仇。

一十八

一张网,虽然有些残破,但确实是一张很大的网,牢牢地罩在了黑凤的身上。周希贵就是这只大蜘蛛。起初黑凤并不知道,她来同春坊后的一切开销都是由这位大盐商支付的。这个黑胖的男人对黑凤是窥觑已久,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好时机。是他暗中策划让张妈将她送到同春坊,彻底摧毁她人生的清纯希望。他从王府的管家那里知道了曾铁和明格格的消息,故意让记者在《申报》的报屁股上登了一则小小的新闻。他认为时机已到,就在一品香设了局,用这张报纸轻松地将黑凤哄上了床。虽然那个晚上他拿出了全身解数,仍不能如愿。他如一只猴子,眼馋着火锅里的毛栗子,想吃却粘不上手。尽管黑凤就裸睡在自己身边,可是只要一近她身,她就又掐又打,疯婆子一样不让人近身,让他无法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是他从没遇到的事。为了这个夜里的盛宴,他已付了金兰枝几千西班牙的鹰洋。

周希贵是喜欢雏妓的,十六七的小女孩含苞未开,是生命走向美丽的最佳时机。黑凤虽然已破了身,但她绝对是一个稀有品种,浑身散发出让男人疯狂的气息。但是周希贵不敢将一个娼妓娶回家里,因为他老婆出身扬州的望族,家族十分有钱。在他出道的时候,岳家曾资助过他,没有岳家,也就没有他的今天。他不想太出格,只想包黑凤两到三年,直到她满二十岁。他不喜欢超过二十岁的女孩子。

那天出了同春坊后,周希贵去静安寺找了老相好玉蝴蝶,想发泄昨夜未尽的风流,验看自己是不是有啥毛病。玉蝴蝶略展妖态,他奋勇驰骋,极尽畅意,屡试屡爽,雄风依然。这让他很是奇怪,为何与黑凤就是不行。那夜几次行房,都是见花就谢,然后就软得跟面瓜一样。从玉蝴蝶处出来,他去城隍庙找了家扬州馆子,闷闷不乐喝了半天的绍酒,忽然想起钱半仙就在这里摆卦摊。这半仙是上海有名的命师,灵得很。当下结了账就找到了钱半仙的住处。半仙正好空着,跷着脚在榻上瞌睡。周希贵叫醒了他,报上了自家的八字。钱半仙就铺上了纸,排了财帛、福禄,妻妾、父母,定了大限小限,望着周希贵的面色,方才逐宫讲起。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命里有财,财帛宫库星入垣,只是夫妻宫凶星失陷,所以就遇上了个不了的外情。”周希贵一下子让他点到心虚的命脉,不由心里头一惊,就原原本本把事情说了出来,让他算上一卦,是否相合。钱半仙拿腔作势地掐指闭眼算了一会儿,大惊失色:“罢了罢了,幸亏是遇上了我钱半仙,不然恐怕你是要家破人亡了。”周希贵惊得连嘴也合不拢,连声问为什么。那半仙娓娓道来:“你遇到的这个女命,是个‘井木犴’,犴就是个野狗。别看她貌美好如花,性子异常凶狠,入山便是虎豹,下海即成蛟龙,这女子是个犴命,你碰也不能碰。你倒想想,从古到今这牢狱之神都称之为‘犴狴’,能不凶险?”周希贵吓得屁滚尿流,抛下一叠银元,转身就走。回到家里,命下人收拾了东西,连夜租了船就回了扬州。

周希贵本来说好第二天来为黑凤买行头,梳理她的,却黄鹤一去不回头了。金兰枝在门口翘首盼望着,一连几天望得头颈如鹅项一样,老长老长的,却连周希贵的人毛也不见。无奈间,金兰枝几次差龟奴去叫,见周宅都锁了大门,人却不知去向。

周希贵不告而别,金兰枝认定是黑凤那天夜里拒不从命惹恼了他。财神爷忽然闪身不见,让鸨婆心里很不是滋味。少了个冤大头,黑凤的身价儿顿时低了好大一截。鉴于黑凤目下仍不谙世事,不服管教,金兰枝决定给黑凤来点狠的,让她死心塌地给自己挣钱。

一般来说,上海书寓里的长三妹,属高级妓女,琴棋书画,风雅一点的玩意儿都懂一点,就像是东洋的艺伎会一套吹拉弹唱。书寓里的女校书,一般是陪坐不卖身,除了有恩主包养。如野菊花虽然粗断诗词,但一口苏州评弹唱得好,吴音侬软如莺啭燕啼,十分撩人,就是京戏,她也会唱一点,一曲嗲声嗲气的董西厢就是她的拿手好戏。黑凤虽是山里来的野孩子,场面上琴棋诗画那一套她都不会,可她会唱小曲儿,若有良师调教,肯定不比人差。目下黑凤正逢二八,是最讨男人喜欢的花季岁月,调教也还来得及。同春坊说是书寓,也只有野菊花一个女校书(级别较高的妓女)。金兰枝舍不得大把生意溜走,一般的嫖客也招揽,由低一等的长衫妹来侍候。黑凤虽说是不谙风情,但天生美貌,清纯静雅,别说一般的小角,就连野菊花也比不过她。野菊花虽然妍丽,但年纪已二十六七,无法与黑凤的青春靓丽相比。金兰枝知道,黑凤是良家女孩,想的是夫妻双双相夫教子的日子,而女人最大的愿望是做一个好母亲。妓院里最怕的就是女孩子肚子里有了骨血,有了身孕不但影响生意,让姑娘们牵肠挂肚,不好好做生意。关键是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成了残花败柳,再没有本钱钓金龟客,价儿掉大了。俗话说:大姑娘的奶子是金奶子,生过孩子就是狗奶子,再没人要,只配做一个站街的野鸡。金兰枝要让黑凤喝“五毒大败汤”,彻底断绝黑凤的生育能力。尽管四马路妓院林立,可制作五毒汤的高手却在南市。制五毒汤是十分专业的行当,作手要将蝎子、蜈蚣、蜘蛛、蟾蜍、赤练蛇合在一起,用特别的方法采集它们身上的毒液,配好,用珍珠粉调成羹状,选好女孩子月信的日期,将五毒大败汤用冰水冰透,让姑娘空腹喝下,一下子就将姑娘的月经逼回去。连服七道,从此就闭经无红,就再也不是女人。金兰枝下了毒心,就暗暗在准备。

周希贵忽然失踪,黑凤并没有当回事。这些日子,金兰枝也没让她见客,白天学琴唱曲,夜里背戏文,日子也算充实。算起来,曾铁离开黑凤已经七八个月了。到了秋天,黑凤想父亲,也一天比一天地恨曾铁。她忽然不再想离开同春坊,她想得到曾铁的消息,或者是他被官府抓获,或者亲眼看到他受刑。不管怎么惩治他也不足平她心头之恨。她表面上装得舒心坦然,与野菊花交成了好朋友,一次还和她偷偷见了野菊花的相好王东明,暗中托他打听曾铁的消息。凡是与溥明霞、那王爷有关的消息她都想知道。

可她不知道,金兰枝已悄然安排好一切,让六宝观察黑凤何时来月经。六宝总是问她身上来了没有?“关你什么事?”黑凤被问烦了,所以没好声气。秋夜里一个有月亮的时候,黑凤忽然睡不着,坐在马桶上半天,小肚子疼得厉害,她叫六宝将备好的月经带拿过来。“小姐,你身上来了吗?”六宝问。“好像是,不过还没有。”“见红没有?”六宝递过一张草纸,抹了一下,有一点点红。“来了来了。”六宝紧张地说。“嚷啥,又死不了人,你没来过?”黑凤捂着肚子。“我?还小,没有的。”说完,六宝出去了,过一会儿金兰枝也过来,问她是不是身上来了。“好像来了吧。”黑凤闭着眼说。“女儿,我去给你熬点调经的药。”“不用。”她说着,因肚子不舒服,她侧过身来。过了一会儿,金兰枝端了一碗冰冷的汤上来,递到黑凤嘴边说:“喝了吧,女儿,喝了肚子就不疼了。”冰凉的水里飘着股子腥气,让人闻着要吐。“这是什么,我不要喝。”“傻孩子,这是山东的阿胶,最好的女人补品,女儿,乖,喝了它。妈妈这么晚起来为你烧汤,快喝。”金兰枝骗她。“妈妈放这儿吧,过一会儿我再喝。”“快点,听话,女儿。”金兰枝端着碗送到她嘴边,硬是往里灌,黑凤没留神,皱着眉喝了下去,顿时心如刀绞。黑凤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叫得震天响,满院子的人都惊动了。金兰枝和六宝俩人摁住了她。

野菊花闻声赶到,看着黑凤在地板痛苦地抽搐。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脸色铁青地问金兰枝:“妈妈,你这是做什么?”金兰枝铁青了脸。“不要你管,快点回去睡觉。”野菊花冷笑着:“妈妈,过去我一直听你的话,你就是放个屁,我也使手拿着不放,不过今天不行,你得说明白,你是不是让黑凤喝五毒汤了?”“你看你看,你拉了个冬瓜青白脸,歪着个羊鼻子,龇牙咧嘴的,跟老娘斗啥嘴。快滚回屋去,这儿没你事,要放屁,回你屋子放去。”野菊花抱着黑凤:“妈妈,你忒狠了,黑凤这么大点的姑娘,你让她喝五毒汤,你毁她的女人身,让她这世怎么做女人?”野菊花嚷了起来。话没说完,金兰枝一个耳刮子打了过去:“你管着我呢?没有老娘,你不知在哪个破窑子里当野鸡呢,是我把你调教出个人样儿,你就这么瓜多子少的教训我!”

野菊花再不说话,将黑凤抱回床上,头朝下控着她的头,指望把那五毒水控出来点。那金兰枝见被野菊花点穿了,也不好意思了,骂咧咧出门去了。野菊花拍着黑凤的背,黑凤呕了好一会儿,控出了一摊黏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野菊花让六宝倒了点开水,喂黑凤一点。黑凤忍着肚疼,问野菊花:“姐姐,你刚才说什么呢?什么是五毒水……”“阿凤,你肚子还疼吗?”“疼,姐姐,快告诉我,五毒水是咋回事?”黑凤抓着野菊花的手,眼里却异常地坚忍。野菊花流着泪告诉她:“阿凤,五毒水是咱这行里最损的一招,你喝了这毒水,从此就再不能生孩子,再也不能嫁男人。”“不能嫁男人,生孩子?”黑凤想了想,忽然异样地笑了。“黑凤,黑凤,你别笑,别笑,姐姐吓你,真是吓唬你。”野菊花见黑凤的样子害怕起来。“我不害怕,入了这行,总有这行的规矩!我不恨妈妈,姐姐……”黑凤闭上眼,摇着头,“我就恨一个人,恨他。”“你恨谁?”“曾铁……姐,要是碰到曾铁,你一定要给我报仇。”“嗯。”野菊花呆呆地看着黑凤,不知说啥才好。此刻,黑凤的眼神里有一种女人的痴迷,一种男人的凶狠,如黑白两股湍流并头齐下,互相绞着,缠着,咆哮着,交织在一起,十分可怕……

一十九

卯牌时,黑凤爬起床来。她推开窗子,往楼下看了看,不算高,可能摔不死人。她又回过头来,床前搭着地铺,睡着六宝,轻轻地打着呼噜,不时地努着嘴。黑凤蹲下来,揭起六宝的被盖,露出六宝瘦瘦的两条腿,精光的屁股有块大大的疤,像是香火烫的。黑凤见六宝憨睡,在六宝最细嫩的腿内侧掐了一把,六宝尖叫着爬了起来。“六宝,知道疼了?”黑凤伸手掐着她。“姐姐,别拧我,疼。”六宝翻身过去。“知道疼就对了。你知道吧,你挺坏的。”“姐姐,别怪我,是妈妈叫我做的,我以为是要给你补补,我哪知道是五毒汤……姐姐,千万别怪我,不关我事的。”“六宝,你挺会说,告诉你,我不怕五毒汤,不就是不能生孩子吗,我给谁生去?你想生孩子吗?”“我想。”六宝一手揉着眼,一手搓着腿上被拧青的那块肉:“我要生孩子的。”“你看你丑的,哪个男人会要你!”黑凤又拧了她腿一把。“我有男人的!”六宝忽然倔倔地抬起了头。“真的?那你男人是谁,告诉我,肯定是瞎了眼,要么缺耳朵烂鼻子的,是不是?”六宝不说话,黑凤伸出手来又要掐她,六宝躲开了,黑凤捏住她下巴,硬是抬起来,发现六宝眼眶里倔强的泪,仇恨地一声不响地看着黑凤。黑凤的肚子又疼起来,她踢着六宝,让她起来给她揉肚子。六宝坐在床边,伸出一双脏兮兮的手,慢慢地替黑凤摩着肚子。黑凤费劲地说:“你倒是说呀,告诉我你男人的事。”“行,姐姐要听我就说。”六宝绘声绘色告诉黑凤她那土匪男人的事……

六宝真有过男人。她是安徽大别山那儿的人,小时候就被许给人家当童养媳,她男人大她十岁。十岁那年,她男人被土匪抓夫,后来也就入伙做了土匪。她十二岁那年,土匪男人回来过,要跟她圆房。六宝也愿意,她愿意为那个土匪男人生个一男半女。就在那天夜里,他们喝过合丞酒,上了床。那时候,六宝是个半生不熟的青瓜,胸口还只有两个小硬饼子,男女风情更是不懂。可土匪男人等不及了,他们天亮要走,要去杀人放火。六宝自己脱了衣衫,蒙上了脸,土匪男人跪在她面前,掏出家伙说,妹子,委屈你了,我想给我爹妈留个种,今儿试试运气。他扑在六宝孱弱的身子上。就在这时外面狗叫了,乡保和官兵包围了他们家。土匪男人不愿被抓,与官兵死斗,身上被戳了几十刀,像个马蜂窝,舌头都拖在外头,倒在自己家的门口。六宝撕心裂肺地哭叫着,可土匪男人的阴魂已经远去。

几天后,一口薄棺装了她男人拉到了荒地上。六宝将自己的短裤偷偷地塞进棺材,掖在男人的裆里,表示她是他的女人,永远都是。埋了男人,公公婆婆说她是丧门星,是“井木犴”下凡,克死了他儿子,打了她一顿,将她卖了。远乡近邻都知道她克夫,都不愿要她。夫家托了个人贩子,远远地将她卖到了一只路过的扬州盐船上。船东倒不嫌她丑,白天让她打杂,夜里就聊充枕荐。可惜好景不长,船到上海卸货时,货船忽然被官府扣了,说他们是捣卖私盐。东家被关了几天,出来后,就把六宝卖到了四马路上做了打杂的丫头。

“你男人做了土匪?”黑凤没想到六宝的身世这么苦。“土匪怎么了,土匪也有好人。再说我是他老婆,他为啥不来看我,要不是被官兵杀了,他就带我走了,说不定我们早生孩子了。”“六宝,你说,男人有了别的女人,会不会把你给忘了?”“肯定的,除非,那个人不如你。”六宝说。“那你说,曾铁不会忘了我吗?”“不可能。”六宝摇头,“曾铁找了王爷家的闺女,再不会回来找你。人家是王爷家的格格,你算啥,一个卖笑的!不过,明天你挂了牌,出了大名,红遍上海滩,他倒是说不定会来当王八……”“啥叫王八?”黑凤扬起眉。“就是来嫖你的男人。”“他会来吗?”“说不定的,男人都臊!就跟那盐鳖户一样,见了凤凰,就说他是走兽,见了牡丹,就说他是采蜜的蜂儿,像蛇一样是洞就钻。像姐姐这样的人物,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凭谁也不会放过你……”“要是我不愿意呢?”“人家有银子,你怎会不愿意,只要小姐你挂了牌,比隔壁那烂菊花可强……”“看你鬼头蛤蟆眼的,嘴咋这么能说,告诉你,如果曾铁来,我一刀就砍了他。”“那你就赶紧好好学艺,挂牌出了名,曾铁一定会来。”黑凤蜷起身子,六宝起来,泡了一只铜的汤婆子,让她抱在胸前暖着。渐渐地,黑凤的肚子里像有一条蠕动的虫,慢慢地向上爬,钻进她的心房,在那里筑了巢。那虫不是一条而是三条,头上都刻着“曾”字。

曾铁曾铁,我一定要你死!

二十

黑凤的身上落红不断,好长时间也不利索,从此就绝了红。此间,金兰枝叫来了姓尚的老头,教她弹琴唱戏,走一走青衣的台步。黑凤从小跟老黑头学过舞剑,所以身段灵巧,台步学得也快。尚老头说她禀赋极好,要不是她入了同春坊,他都愿意收黑凤为义女。快到冬至的时候,尚老头带着黑凤去看了许多戏。也去了最高级的天蟾大戏院,看绿牡丹黄玉粼的演出。黑凤却更喜欢丹桂戏院武生高雪樵的动作。想到当年她与曾铁一起看红菊花唱戏时的情景,黑凤更是心情澎湃。一年下来,她粗通音律、昆曲,三弦也拨得差强人意,一口苏州吴腔,羞羞答答又娇又软。只是她更喜欢武生那套路数,舞枪弄棒,煞有介事……

黑凤和野菊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可好景不长,二月十二,观音诞日那天,野菊花的恩主刘根义叫人拿了红折笺来招人,让野菊花同去丹桂大戏院看戏。野菊花去了,席上一个姓仇的老爷,据说是个北方某省赋闲的巡抚,是刘根义的朋友,对野菊花甚是巴结,在席上色眼禁不住一个劲儿瞟她。仇老爷是刘根义请来的贵客,大概有要事求他,看过戏,又捧大卵泡似的簇拥着到了老半斋,说是吃花酒,却摒弃了别的姐妹,只留下野菊花一个人。刘根义叫了十几年的陈年女儿红酒,用上了夜光杯,架不住几个人来回地哄,野菊花吃得大醉。早晨醒来,她躺在了一品香那个大房间的床上,身上一丝不挂。她撩开帷幔,床上躺的却不是刘根义,而是那一脸关老爷长须的仇某,正鼾声如雷,一只黑黑的大腿架在花被子上。野菊花飞快穿上衣服,怒气冲冲地冲出房间,叫了辆黄包车回到同春坊,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金兰枝。

野菊花是同春坊有名的花牌,一般是不轻易与人嫖睡的,这不合书寓的规矩。可刘根义是大庄家,又是野菊花的恩主,他暗中让人嫖睡野菊花,金兰枝也说不出什么,只能指天画地骂了刘根义一顿拉倒。可就是这一次,野菊花隐隐发现自己下身奇痒无比,渐渐发出了红痘,冒出开花的头,然后溃破流脓。野菊花知道自己染上了脏病,并断定与那位仇老爷有关。可刘根义好像失踪了,野菊花派人到处去找,都没有刘根义的影子。后来才知道,刘根义得知野菊花染了花柳病,躲到老家南浔去了。

红痘越来越大,下身奇痒奇疼,野菊花再也瞒不住,只好告诉金兰枝。金兰枝大惊,叫来了乾元药房的莫几朋,这是四马路专看花柳病的郎中。他只略一撩菊花的衣裙,就说是患了杨梅大疮,且已耽误了时间。没多久,红疮蔓延到胸乳。野菊花跪在地上,求莫郎中一定要救自己,黑凤也哭着喊着叫妈妈救救野菊花。莫郎中开了两个疗程的丸散草方,说是吃吃看,听天由命吧。两个月过去,野菊花不但没有好,杨梅疮反而越长越多,连脸上都是了。金兰枝一看情况不好,怕传染开去,骗野菊花说去洋医院看,叫龟奴蟹胡子把野菊花背到苏州河上一条江北船上,趁夜扔到了芦苇滩里。野菊花就这么销声匿迹了,除了《申报》的王东明来找过几次,就再没人问起。王东明从黑凤处了解到真相,在《申报》上写了一篇文章寻找野菊花,但也无济于事。

三月三,是王母娘娘的生日,满上海的女人都赶着去庙里烧香,要不就去城隍庙逛街市,这是普天之下女人最快乐的一天。这一天,金兰枝迫不及待收拾了野菊花的房间,挂出了一块新牌:野荸荠。从这天起,黑凤就正式挂牌,开始给金兰枝挣钱啦。这一天,上海新出笼的《晶报》的报屁股登了一则小文章,介绍上海滩花城里的流莺野娼,提到了同春坊有个叫野荸荠的女人。按照这位方家对野荸荠的评述是:眉目轩爽,虽肌肤不甚白,但秀韵天成,自有一顾倾城之致,寻香人自不敢忘也。话虽不多,以野荸荠刚出道,就能引起报界评花高手的注意,实属不易。黑凤自此小有名气,红笺传客,饭局多了起来。

秋天时候,黑凤赴老半斋的饭局。她唱完了曲,刚要离开,在楼梯口处,有人拉住了她的袖子,是王东明。两人转到楼梯的暗处。“阿菊姐找到没有?”黑凤急着问他。“找遍了苏州河所有的船,都说不晓得。”王东明抚着头说。“那怎么办?”黑凤着急地问。“我晓得阿菊一定死了,死得很惨,浦东一带的芦苇丛里有好多的死尸,辨不出人形。”王东明长叹着。“阿菊姐会在那里?”“肯定是,那是个抛尸的去处,衙门和工部几次去那边收拾无名野尸,移到龙华乱坟岗去埋。好惨……”黑凤失声哭着:“姐姐命真苦……”王东明气呼呼地说:“你怎不骂金鸨婆心狠!简直没有人性。”“妈妈是狠。”黑凤鼻子一酸,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揉着眼睛,“东明哥哥,曾铁有消息吗?”“也没有,王爷的公馆一直关着,我问过他们下人,说是都不在。”他见黑凤呆呆想着什么,一把抓着她,“阿凤,你也离开这里吧,同春坊是个魔窟,听我话,你还小,同春坊待不得的。我来找你,就是想帮你,离开这,别像阿菊,她太惨了……”“我,我没地方去呀。”“回乡下,你不是有老父亲,太湖不远,我送你去。”“我不回。”黑凤干脆的拒绝声,让王东明吃了一惊。“你是阿菊的朋友,我不能不管你,你还不明白这是魔窟?阿菊的下场你是知道的,难道想跟她一样!多惨呀,阿凤,你还年轻,多好的一个女孩子,我不能让你这样下去……”“我不怕,东明哥哥,不是我不愿走,我要报仇,我一定要在上海出名,这样才能找到曾铁,才能报仇。你知道的。”“傻丫头,即便是要报仇,也不必糟蹋自己。你跟我走,我们回家,以后再想办法,我一定帮你找到那个人。”“谢谢你,东明哥哥,我已经不是个女人。我就是想找到他,找到曾铁,我恨不能咬他的肉,喝他的血。不管我是怎样的下场,都是他造成的,我要让他知道,他是个凶手,你要想帮我,就帮我找到曾铁。”“你真是傻,让我怎么说……”东明搓着手,“不过有个消息告诉你,你知道吧,光绪皇上刚刚驾崩,西太后也死了,宣统即了位。光绪皇帝的兄弟载沣是摄政王,他与袁世凯不和,袁世凯被罢免了。这回曾铁没事了,他可能会结束逃亡生活,与那个王爷的千金一起,回到上海来……”“真的?”黑凤的眼里闪出希望的光来,她紧紧抓着东明的手,“拜托你,帮我找到曾铁。”“小姐,小姐。”六宝在楼上叫着,黑凤并不理会。六宝的叫声里带着哭腔。王东明推了黑凤一把,告诉她有人找她呢。黑凤只好回到楼梯口应了一声。六宝扑了过来,大裙子拌到她脚,她差点摔倒。“小姐,我嗓子都喊哑了,你在这干啥?”

二十一

1908年,是大清朝政局最动荡的一年。年仅38岁的光绪帝驾崩了,随即最有权势的西太后也终于寿终正寝。4岁的儿皇帝宣统继位后,由光绪的弟弟载沣代为摄政王。载沣深恨袁世凯,因为早在戊戌年的百日维新中,袁世凯出卖了光绪,投靠了慈禧,致使皇权旁落,西太后垂帘听政,闹得皇族怨气冲天。而袁世凯却靠这一卑劣行径左右逢源,青云直上,炙手可热,成了清廷中权势最大的汉族官员,集军事行政大权于一身的第一重臣。摄政王执政后,他不论是出于替哥哥光绪帝报仇,还是要抑制汉族官僚势力的膨胀,新生政权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袁世凯。镇国公载泽和肃亲王向载沣献计,让他在袁世凯进朝时,将他先斩后奏。而大臣张之洞却说,主少国疑,不可轻诛大臣。载沣没有康熙杀鳌拜的魄力,又怕袁世凯狗急跳墙,因为北洋新军里的将领都是袁的死党。他只是罢免了袁世凯,借口其有足疾,“开缺回籍养疴”。让袁世凯回河南漳德府老家养老。老袁逃过一劫,躲避林下,自号洹上钓叟,静观其变。

远在老哈河的曾铁和溥明霞是在1909年开春才得知了这一消息,他们高兴地跳了起来。此时,他们在老哈河已整整待了三个年头。溥明霞迫不及待地坐着老王爷使用过的三套马车,曾铁也骑着高头大马,大模大样地回到了京城。可是老王爷并没有回心转意,并不同意溥明霞和曾铁的婚事。自从六格格进了安定门宝钞胡同的郡王府,就如石沉大海,曾铁就再也没机缘得见自己的爱妻溥明霞。曾铁回到前门外前府胡同的家。这是个旗人聚集区。多年来,祖父由于他闯下的祸事,日子并不好过,见孙子突然回来,也没给他好脸。曾铁郁郁不得志,虽然有旧时武卫军的朋友来劝他归队,可是他都拒绝了。他恹恹的,一个劲儿想着溥明霞。他念念不忘老哈河的经历,静心等待六格格的召唤。有时候他也想起在太湖边上,那个半船半屋的地方,那个比溥明霞小许多的女孩子,叫黑凤。她是在上海,还是回了南太湖边?

一天曾铁在菜市口卖花鸟的小店里,遇到王爷家的一个“顶马”(跟班),那人来给王爷买八哥的鸟食。曾铁就向他打听溥明霞。顶马说明格格回来后,被老福晋关在缀云轩的闺阁里,不让她出门。说是王爷已下了定,要让明格格嫁给晋王的儿子奕诚文,这位公子哥儿还在贵胄学堂念书,将来是要封爵的。还告诉他明格格准备在中元举行婚仪大典。曾铁像被放空了血,脑子一片空白,好容易才缓过来。他掏出十两银子,塞到顶马的怀里,让他暗中告知明格格,说自己一定要和她见一面。那人收了银子,歪着头问了一句:“你谁呀?”曾铁告诉顶马,他就是曾铁,杀袁十一的那个人。顶马好像吓了一跳,揣着银子就走了。此后许多日子,他却一直没有溥明霞的任何消息。虽然曾铁常去鸟市等候这个顶马,可再也等不见人影。有几次他径自去宝钞胡同,远远地站在阿斯门外,呆呆地望着王府前那些高大的辖喝木。有一次看见镇国公坐着大鞍马车出行,车后跟着十几个随行。他一眼就认出那个顶马,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鞍车的前面。曾铁快步跟了上去,贴着顶马,希望那人看到自己,知道自己在找他,可那“顶马”捏着缰绳,一副目不斜视不可一世的样子。曾铁实在忍不住,故意走向前去。可是顶马甩着开道鞭大声吆喝:“滚开。”好像他是个下人。曾铁闪开那一鞭,避在一边,等王爷的车队过去了,他啐了一口。

祖父见他无所事事,定让他回武卫军,回天津小站。可没见到溥明霞,他咽不下这口气,说什么也不肯走,整天在天桥一带闲逛。正当他无望的时候,溥明霞却有了消息。这天曾铁在前门的奉天酒家和几个从前的朋友喝酒,家里侍候母亲的女仆善妈赶来告诉他,说有个女的,在家里等他。曾铁的心像鸟一样飞了起来,他肯定是溥明霞,是她,绝对是她。他扔下满桌的朋友,兔子一样跑到家里。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水红绸镶边的长氅端坐在炕角,如一片红云,照得屋子里红亮亮的。“明霞……”他大叫一声,扑过去要拥抱她,不想祖父闪了出来,厉声嚷着:“快给明格格跪安。”曾铁一愣,溥明霞却拉着他的手,“三哥,走,快走,我有话要告诉你。”两人不顾祖父的厉声呵斥,牵着手就跑,外面早有一辆白马鞍车等着,两人上了马车,飞一样出了永定门,向天津驰去。

惊魂甫定,曾铁紧紧地抱着明格格气喘着说:“格格,我的格格,我好想你,真想咬你一口。你为啥不早点来,再不来,三哥可要死了。”明格格像一只依偎在母羊怀里的小羊一样一声也不吭。“格格,我的格格,我再不离开你,死也不离开你……”“三哥,我也是度日如年,早知道这样,我们在老哈河就不回来。你说我们为啥要回来,在那儿骑马打猎,在草原上放牧,去老哈河抓鱼,我们像是两个野人……”“听说,要把你嫁给奕诚文,是真的吗?”曾铁忽然问。“嗯……”她看了看曾铁的脸,“你也听说了,我不肯,死也不肯,我是你的人了。三哥,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再跟别人,除非你对我不好!你不知道,昨天奕诚文来我家了,他世袭了贝子,很神气。坐在我家大厅上,趁着父亲不在,我告诉他说我已经有了喜欢的男人,就是杀了袁十一的曾铁。奕诚文听了,二话没说,歪着鼻子就走。父亲气坏了,说再也不管我的事,让我老在家里,永远嫁不出去。不管我更好,我溜出来的,我们去上海,找我姑姑。我们在上海办一个最大的婚礼。三哥,这辈子我和你,就像一对鸳鸯鸟儿,再不分开……”“王爷为啥看不上我?”曾铁摸着头皮。“你真的不知道?我爷爷告诉我,说你们家门风不好,说你爷爷娶过一个蒙古族女人做姨奶奶,后来不知为什么,被你爷爷打死了,埋在后花园。这事都惊动了老太后,差一点让宗人府将你爷爷除籍,你知道吗?”“不清楚的,我小时候,家里好像是有一点变故,我不是很记得。”曾铁其实记得很清楚,父亲曾说过,那个蒙古奶奶很漂亮,恃宠而骄,跟祖父祖母顶嘴不说,还跟一个管家有染。在一个风急月黑的夜里,祖父将熟睡的姨奶奶用枕头蒙住头,憋死了她,埋在后园花里。事发后,不知被谁捅到了宗人府,让厄鲁特郡王知道,告到太后那儿,差一点酿成大祸。所以曾铁的祖父对蒙人格外痛恨。“三哥,你往后不会对我不好吧!”明格格的莺声鸟语好听极了。“明格格……”“不许这么叫我,叫我明霞。三哥,我这命是你给的,在老哈河,我躺在牛肚子里时,我在想,也许我是一头牛,是这头牛生的我。从那天开始,我身上有一股牛的味道,是野牛的味道!”“没有呀。”曾铁趁机狗一样嗅着她的脸、埋在她深深的乳沟里:“你身上很好闻的,格格,你身上这股香气,我就是隔着十里路也嗅得出来。”“三哥,你说笑话,你属狗的!”马车颠簸着,明格格细声细语,像水一样温情而悠长……

曾铁和溥明霞在天津住了下来。曾铁在津门当过兵,住过几年,当时与袁十一在租界伏见街留有一间公寓,这几年一直空着。这回正好与明格格住了进去。虽然有不少旧时的朋友,可曾铁一个人也不敢见。两人猫在房间里,黏得天昏地暗。可自在了没多久,听说老王爷大发雷霆,派人一直找到了天津新站武卫军的营部。曾铁知道津门待不住了,得赶快走。他们不敢坐火车,连夜上了船,坐着英国邮轮从海道直抵沪上。

十里洋场,繁华如旧。曾铁再一次回到上海。他本不愿意来,京城里待不住,津门离旧京如此之近,溥家早发夕至,他俩怕再度被拆散。明格格对上海又情有独钟,这就是唯一的选择了。当曾铁从海轮上高高的舷梯往下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奇怪地冒出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黑凤。几年前,他和太湖边上的这个小女子踏上十六铺码头的时候,也是一幅落魄的情景,与今略似。所不同的是,如今与他同行的是他愿意舍命相爱的明格格。那个千伶百俐的女孩子还在上海吗?

二十二

慈禧和光绪殡天后,中国社会在外来文化影响下发生着巨变,大清王朝的政局也在发牌重洗。人们似乎无法习惯社会的突变,有些事情的发生,快得连眼也来不及眨。1908年,王东明所在《申报》忽然易主。《申报》原是由英国人美查集资办的,可是这位洋大人却因为要投资别处,资金乏匮,匆忙地将《申报》卖给了一个南洋的华人席裕福。王东明英文不好,在报馆一直不受老板重用,只有同乡的吴景濂跟他私交不错,硬是聘用了他。这回换了华人董事,又提出了不懂英文者弃用。弄得王东明只好再托吴景濂,弄了个驻外的通讯站记者的饭碗,正好苏州没有人,给了他一个缺。王东明就此离开了上海。他匆匆而去,走的时候甚至没向黑凤告别。

王东明到苏州没几天,正值太湖秋汛,他忽然想起了黑凤。这个太湖边的女孩子,纯朴而善良,他很有好感。野菊花的下场,让他十分痛恨这个行当,他一定要救出黑凤,于是就想借此去一趟太湖,找一找黑凤的父亲。他想告诉老人黑凤的下落。走失这么多年,老人一定很着急,他会去上海把黑凤救出来。他努力地回想着,黑凤说过她家在弁山,在法华寺下的太湖边上,那地方应该好找。

从苏州的东山出发,王东明坐了客船直抵西山。码头上停着许多渔船,他向渔人打听邱城的法华寺,这庙很有名,渔民们都知道。正好有渔船要去小梅口,顺路。他付了船资就上了船。这太湖船高腰巨帆,贯风而行甚是畅快。湖光万里,秋气爽人。西山离小梅口仅半天的水路,中途路过一个叫甲鱼墩子的岛,长满芦苇,怪石磊磊。船人告诉他说岛上有土匪。“是段老七吗?”《申报》曾报道过段老七绑架上海染料大鳄李拾岁的离奇故事。“不是段老七,段老七在老虫山,离这远着呢。”“你们见过段老七?”他问。“哪里,八百里太湖,几千条船来来往往,谁会乌龟交蟹运,碰到段老七,碰到就倒霉了。”船夫这样说。王东明在船舱里随渔夫一起吃饭,腌过的糟鱼加上几粒萧山萝卜干,很下饭。

船到岸时已经入夜。他在小梅口一家充满鱼腥气的客栈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上山了。他直奔法华寺,拜见澄星大师,顺便问起了山底有没有个姓黑的老头。澄星大师一言不发,只叫了一个僧人陪他下山去找。刚出山门,他问那僧人,认不认识那个姓黑的老头?“认识,他有一个女儿叫黑凤,你是去找他呀?”僧人惊讶了。“他还在吗?”王东明急忙问。“这家人不在了,早死了。”从这个僧人嘴里,他大略知道了老黑头的死因。黑凤走后第二年,淮军会合长江下游的军队在太湖秋操,官兵在弁山建了临时的营所。一次偶然,庙里的僧人向一位校骑透露了曾铁在老黑头家养过伤。于是密报到京,由袁世凯下了密令,将老黑头抓到苏州拘讯。黑老头的确是啥也不知,他哪里会知道曾铁的下落,他还想向曾铁要女儿哪。提审没有任何结果。关押期间,淮部新军马炮营的队官熊成基在安庆率众起义,在太湖秋操的军队要赶去剿灭义军。军队开拔之际,淮军一个佐领,怕事情泄密,一刀将老黑头砍死在鲇鱼口的水汊子里……

王东明站在湖边半船半屋的地方,如今已是荒蒿满目,毫无人迹。他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心里难免发出一些感叹。黑凤那神秘的家世就随着老黑头的死去,永远成了无法揭晓的谜底。他也无法预测到,几年后这个从这里走出的娇柔的女孩子,先是成了上海名噪一时的名妓,继而又成了威风八面的江洋大盗……眼下他不知该怎样将这噩耗告知黑凤。老黑头是黑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尽管僧人一个劲儿地在催他,王东明还是在屋子里寻寻觅觅,希望发现些什么。当他要离开的时候,踢了一脚抛在地上的破笠帽,里面掉出一卷破布,脏兮兮的,展开一看,是一块发黄的麒麟补子。黑凤说起过的那条绣着字的宫裙却不见影子。东明将这块补子小心地掖好,放入背囊,随僧人回到法华寺。澄星大师坐在蒲团上,红泥陶壶里烘着山雨的汁水、泡着老山茶,散放出阵阵清香。王东明坐在大师身边,小僧给他斟了一杯茶。王东明还想通过澄星大师了解黑凤父亲的事,可大师什么也不说,啜了一小口茶后,就闭目诵经,犹如聋哑人。直到他离开,大师也再没说半句话。王东明只好沿原路下山,从小梅口走到南浔,然后坐船回到上海。

三个月在外埠,上海又发生很大变化,哈同大厦边上又多了好几栋大楼,闹哄哄地让他不敢认。王东明径自来到四马路,站在同春坊书寓的门前。几时不来,同春坊门脸忽然大变,让他几乎都不敢认门……两只西洋的大石狮站在门前,廊间挂满了红灯笼,廊上描着金漆,装饰一新,门楣上还系着一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