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打来电话说,隔壁毛五的儿子从南方回来建了一处大宅院。房子的前头,以前是耕牛喝水的水坑,有条小溪流过那里。建好房子后,毛五在那个水坑挖了一块不大的水塘。

他对我目前的状况有些悲观,每次打电话叹气说,你什么时候寄钱回来建新房呢?

那条规划好的公路听说要经过毛五的房子,这样的话,房子拆迁会赔给毛五不少钱。

我参加工作不久,工资不高,没什么存款,没有多余的钱用来建房。再说盖栋漂亮的房子空在那里,不出几年又成了旧房。但我爸有自己的想法,因为章镇工业园区越来越逼近毛村了。

他说:“你把钱寄回来,我帮你盖也行。”

可是建房得花不少钱。我爸又说:“你准备一些,我再帮你凑一点。”

我同意先寄些钱回去,把宅基地搞了。

“也行。”尽管他的语气有些无奈,但建房的事总算有了开头。

过了一段时间,我爸又来电话,宅基地的水泥和石料都准备好了。言下之意是我的钱还没有寄到。所在公司的效益每况愈下,我做好了离开的准备。那段时间,我拿着简历到处找事做,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保险公司的推销员工作。我爸又不时催我建房的事,我只好骗他,说换了一份新的工作,收入也高了。

我的日子也不好过。有 一天,我爸打电话告诉我,家里养的几条牛也卖了……建房还差一点,你再想点办法吧。他说话的语气同样无奈。

他想把房子建在一座山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说可以在山里养牛,可是现在牛也卖了。

毛村的人都觉得我家有钱没处使。我爸的想法真是怪异,这是为我建房子吗?我不喜欢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总之,我们为建房的事,在电话里吵了很多次。我爸的固执最终占了上风,他把房子建在了山间。当我回到毛村时,大伙都围着问我,毛村什么时候搞开发?我一脸愕然,从来没有听我爸说过。不久前,村子果真来了几个外乡人,毛五带他们到处转了转。——毛村是不是要拆迁了?我哪知道啊。

毛少球是毛村的五保户,他提着两瓶白酒来我家看我。这个毛村的光棍突然出现在我家,又会引来了一波猜测。毛少球说,毛细回来啦,我是你的少球叔,还记得吗?

我从未喊过他毛叔,我叫他“毛少球”。他不喜欢别人叫他“毛少球”,但毛村的人都这么叫他。毛少球放牛时被牛角顶坏了一只睾丸。

他头发浓密,他瘦高的身材略显驼背。他的到来,令我妈不高兴。

我爸催着我妈去炒几个菜,他要和毛少球喝一杯。我妈看不惯他,因为他穷,到处蹭吃蹭喝,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爸呢,他倒不讨厌这个人,有时毛少球还能帮他放牛,不就是一顿饭吗,这样的免费劳动力在毛村哪里找呢。

“毛少球,在哪里做事呢?”我故意问。

“叫我毛叔。”他露出几颗黄牙笑着说。

“毛叔,在哪里做事呢?”我又问。

他抿了一口酒,摆摆手说:“罢了,罢了。”

我疑惑不解的是他的疖子头怎么长了一头的黑发。

“毛叔,秋花婶还好吧。”

他又摆摆手说:“罢了,罢了。”

六年前,我离开毛村去省城读书,他也在我家喝酒,那时的毛少球跟寡妇秋花好上了。他不想说,我也猜到结果。

毛少球说:“你来陪叔喝一杯吧。”

我学他语气摆摆手说:“罢了,罢了。”

他笑了说:“叔的话学不得,会犯上的。”

我爸说:“你毛叔已经是章镇有名的方士。”

他什么时候做的道士?他看我一脸诧异,忙解释说:“记名,记名的。”

难道这是他和秋花之间不再联系的原因吗?我说:“难怪毛叔越来越懂养生了,气色真好。”我忽然明白毛叔来我家是给建房看吉日的。

于是,我问他:“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建房好吗?”

他笑了笑,那笑里露出一种农民的狡黠。

几年前,我爸承包了香炉山,那片石头山,到处是狗儿刺。他想养牛。确实,我爸养了五头牛,在那片石头山里特别显眼,牛也经常跑到山下来吃草,有时还吃别人的庄稼,被邻村的人找上门,赔礼和赔偿,一样都没少。我爸卖牛,不只是为了建房。

毛少球说:“香炉山适合养猪养鸡。”

我爸也想过,养猪的成本太高,养鸡销路又不畅。我这次回来,我爸想听听我的想法。

我爸有看报的习惯,《石城日报》差不多也是一个月之前的旧报了。他是毛村的村民组长,他去村委会开会时顺便把旧报纸带了回来。

毛少球闲的时候,跟着我爸打零工,去章镇的工业园区挖地下管网。他去外地做法事也叫上我爸去敲锣打鼓。所以,毛少球,今天又来我家喝酒了。这次他带来的是一只大公鸡。

我妈问:“哪来的大公鸡?”

“镇上买的。”

“不会是偷的吧?”

“我有钱了。把它杀了,做喝酒菜。”

我爸说:“你还是带回去吧。”

我说:“做鸡公煲一定味道不错的。”

我爸瞪了我一眼,被毛少球看到,我似乎明白毛少球的这只公鸡来路不明。毛少球低着头说:“这公鸡配出的种蛋,孵化率高,我还要留它做种鸡呢。”原来这只鸡是他在邻村做法事时用的,他顺手把它捉回家了。这是一只“护丧鸡”,在章镇,谁家死了老人,都要抓一只公鸡,放在棺木上,等棺木入土时,再把公鸡放生。

这个缺德的毛少球,竟然要用一只“护丧鸡”做下酒菜。

他见我爸不待见,他提着那只鸡悻悻离开。

我送毛少球出门,他跟我煞有介事地说了一件事,毛村的香炉山上,要建一片公墓。他说:“你爸真有眼光。”

我爸当时承包了那片石头山,没遇什么阻力,毛村的人不看好它。他的话靠不住。石头上连草都不长,怎么开挖呢。

毛少球说:“一个骨灰盒能占多少地方?”

但这捕风捉影的事,无疑会在毛村引起大家的猜忌和嫉妒。

我说:“毛叔,此事不可乱说。”

他嘿嘿一笑。

回到家,我把毛少球所说的事告诉我妈。我妈说:“他净是瞎掰。那些话靠得住?他家的那片荒山条件好,机会更好。”

我爸听说后有些得意,晚上自己独饮了几杯。

第二天,我爸要带我去香炉山转转。天气很好,高远的天空有淡淡的云彩,我爸的心情很好,一路上不停地跟我讲他的想法。这里的狗儿刺是珍贵的城市绿化树,一棵有好几十元呢;这满山的石头要是开发的话,多好。

乡村有了房子,才留得住乡愁。他几年前也是这么说的,当时我正离乡而去,他再三叮嘱我,走得再远,你的根还在毛村。他一边驱使我离开乡土,到异乡去,一边又担心我不再回乡了。

他感慨说:“真是好山好水。”

他走惯了那些山路,已经把我抛在了身后。说是山,其实不高,东一堆,西一堆的。房子建在山脚下,小时候去章镇也是绕着这些七拐八拐的山路。后来,修了水泥路,把每个村子连在一起,方便了很多。如果不是村村通公路,我爸不会把房子建在山里。

大约十来分钟,我们来到了山间的一处开阔地,一处宅基隐在树林里,与我想的大不相同。我爸却饶有兴趣地给我介绍起来,他说,这里的地形虽然平坦,但到处是岩石,好不容易整理出一块适合建房的地方,却只能建几间不大面积的房子,东一处西一处的,分散着。

为什么要在此建呢?他解释说:“你将来可以围院,成一个整体,院子很大,错落有致,很好看的。”

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他所说的样子,便说:“挺好的。”

他很开心,带我去房子四周看看,一条小溪在房子左边流过,房子前面还有一个小水塘,积满了清澈的水。屋后栽些竹子,院子里栽几棵果树,柿子树和板栗树,春天闻香,夏天遮阴,秋天挂果。

院子栽什么树,对我来说不太重要。

我问他:“什么时候建呢?”

“等待毛道士看好日子。”

其实,他是缺钱。这次回来,所带的钱并不多,我爸还感受不到我此刻的心情,他在我面前谈及了自己建房遇到的困难。

我想起毛少球那半边倒塌的旧房,我问:“毛叔的房子重建了吗?”

“他建什么房啊,一个人吃饱就行。”言外之意是他现在没跟秋花一起。

“你相信毛村拆迁的事吗?”

“毛五家的新房拆迁了,毛村也快了。”

我们坐在一块石头上,虽如此接近,却像两个陌生人,没有更多的交流。

说些什么呢。我对毛村有些熟悉的陌生,自从我去石城读书之后,很少回到这里。这些年来无非是婚娶、生老病死和谁家建房的事。无疑,他还是对谁家建房的事感兴趣。

“如果这是一条水泥路就好了。”我指了指房子右侧的那条土路说。

“会有一条公路经过这里的。”他语气坚定。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嘴角微微一翘,说:“报纸上讲的。”

“哦,这么说村干部都是知道的。”

“谁会在意一条规划路呢。”

也许这是一个愿景,猴年马月的事,这样的事不少了。我不想打消他的兴致,万一有一天真的实现了呢。

回去的时候,我们沿着那条新开的土路下山。这条土路是用来拉建房材料的,它要绕过两座小山才跟机耕路相连。这样会比原先多出半小时的路程。路上碰到了熟人毛五,他的房子拆迁后,不住毛村了,他搬到了章镇。

毛五跟我同辈,他背着手,像退休的章镇老干部。我爸低着头,我们越来越近。

我知道他以前是个渔夫,在大冶湖边捕鱼为业。那时,他到我家喝酒总是要捎上一条鱼过来。他拆迁后有了钱,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

寒暄了几句。毛五说:“好久没去你家喝酒了。”

“有空来吧。”

“我现在早已不捕鱼了。”

“我知道,你改行做了屠夫。”

毛五在章镇贩卖猪肉,一条街上的肉店生意都跟他有关。

“我弄点猪下水到你家喝酒去。”

我爸喜笑颜开,说:“猪下水,卤着吃下酒。”

我爸有了酒喝,什么不愉快的事都抛到脑后。我爸好那几口酒,我妈很烦他喝酒,所以毛五不来我家是有原因的。毛五笑了笑,说:“你们商量好,商量好,我再来。”

毛五的出现,令我爸感到不安,因为不远处的山上,陆续来了好多人。

“毛五,那些人在山上干嘛呢?”

“哦,他们在立墓碑。”

“搞那么多假墓碑干嘛?”

“以后迁坟可以赔偿。”

我爸问:“你投资的?”

“我是小股东。”

我爸若有所思说:“有机会带我一起发财。”

临别时,我爸诚恳邀请毛五去家里喝酒,他那点小心事已被毛五看透。毛五说:“你那片石头山也是个好地方。”

我爸心里乐滋滋。

看来,毛少球的话没错,所谓新建的公墓,其实是有人投资做的假坟。

有一天,毛五还煞有介事地请了毛少球给这片假坟做了法事。我爸带着几个人在后头敲锣打鼓,毛少球走在前头振振有词地唱着些谁也听不懂的经。这个鬼把戏是毛五做给别人看的,他想假戏真做。

我爸让我去请毛壮来家喝酒。他是毛村村委会主任,也是我初中同学,他为我家建房的事帮了不少忙。

毛壮知道我回来了,责怪我不早来看他,一副圆滑的腔调说出客套话,让我很不自在。我给毛壮递了一根烟,并点上火,说明来意。

“这不算个事,改天我请你。”毛壮婉转拒绝了我。

我本来想跟他多拉话,套些近乎。毛主任接电话说:“村上开会,我得忙去了。”

我爸想在香炉山承包的那片石头山上造一些假坟,想问问毛主任的意见。

想起我们读书时,他追着我玩,抄我作业,这个跟屁虫没少被我欺负。人嘛,此一时,彼一时。

我改口喊他毛主任,他却走远了。

回到毛村,我碰上毛少球。我不想见他,欲绕进一个巷子,他却叫住了我。

“你见了毛主任啦。”他的消息真灵。

我只好点头。

“毛壮是什么态度?”

我一脸懵圈,我不知他指的什么事。

“立碑的事呀。”他又说。

他大概是知道的,我找过毛壮,但我没有跟毛主任提过,本来是要说的,可是到嘴的话却没说出来。

“我们没有谈及此事。”

“可以找毛五帮忙嘛,你家有那片荒山,他有社会关系。”

但我不屑像他那么干,并不眼红他赚快钱。我说:“这才是犯上的事情。”

“做这种事,鬼都拿他没办法。”他狡黠一笑。

“你怎么看?”

“他消息多嘛。”

“毛村真要开发吗?”

“一定会的。”

“你家的房子可以重建一下。”我提醒他。

“宅基地卖给秋花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情忽然不好了。毛少球的魂丢在了秋花这个狐狸精身上。

接下来,我一直听他说和秋花之间的事,我一句话也不想接。令我感到吃惊的是毛五竟然和秋花现在好上了。

他叹息说:“我跟秋花不合适,生辰八字不合。”

自从他学了一点八卦五行,神神叨叨,又唯唯诺诺。

“毛五的心大呢。”他说。

“你为什么不生气?”

“由他吧。”

我的肺快被他气炸了,他却跟没事似的。好吧,我也会没事的,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回到家后,我爸问我:“毛主任答应了吗?”

“他正忙着开会。”

他责怪我办事不力,寻毛壮的人早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傍晚时分,我爸正为毛五在山里立碑的事坐卧难安,毛五却提着猪肝和肥肠来我家喝酒了。他亲切地喊我爸毛叔,以前从不这样,他只喊我爸的大名毛爱国。此刻我爸喜出望外,他拿出珍藏好多年的烧酒款待这个他平时不正眼相看的人。

我妈在厨房里做菜,爆炒猪肝和爆炒肥肠,加上干红辣椒,这下酒菜真是劲道。他们喝到尽兴时,我爸和毛五都说了自己的想法。

毛五说:“我出钱把连接你新房的那条路硬化了。”

“这条土路走的人少。”我爸显然不想毛五插手我家的事,这条土路是他从承包的石头山挖出来的。

“我只要路面硬化的赔偿收益。”

我爸听说他要好处,更不同意了。

毛五说:“我们也可以一起搞,包括在你的那片石头山建些坟茔。”

我爸正好也想赚钱,听毛五说谈合作,立马来了兴致。他问:“你说说怎么个搞法?”

“我来投资,一起收益。”

“怎么分成?”

“我七你三。”

“真的不用我出钱?”我爸也没钱。

毛五举杯先干了一杯,说:“当然是真的。”

接着,他们谈了具体的细节问题,我爸觉得这事能做,并且越快越好。

接下来几天,我爸请人把院子的围墙建了起来。毛少球这几天也过来帮忙,像我爸的一条尾巴一样形影不离。我妈依旧像过去那样没有好脸色对他,但他并不介意。我问他:“毛叔,毛五靠得住吗?”

他说:“不用出钱出力的事,还担心他跑路吗?”

“毛五是先修路还是先造坟?”我问。

“先修路。”

“为什么?”

“等着看吧。”他故作神秘,不说出原因。

我爸觉得这件事不像喝酒时说的那么简单,他认为不出钱,心里不踏实,虽说有协议在手,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找上门呢。

毛少球认为要再等等,看毛五下一步做什么。这个跟屁虫今天算是说了一句在理的话。

我爸打算出一万元共同投资这条土路。他还想拉上毛少球一起,他觉得毛少球至少比他手头宽裕,因为他卖了宅基地。

他觉得毛少球跟我有话说,让我去跟他吹吹风。

“这事恐怕不好说吧。”我说。

“先答应他的条件。”在我爸看来,毛少球比毛五可靠。

此后那段时间,毛五有事没事总来我家喝酒。有一天下午,他给我爸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条公路已经开始动工,将从香炉山脚下经过,也就是说,离我家的新房不远。毛五夸我爸有眼光,这么好的地方,被我家独享。他眼睛放亮,满是对我爸的赞美。

“以后出门方便了。”我爸说。

“这里将变得热闹。”毛五说。

“漫山的墓碑,谁敢住呀?”

“路修了,矮山都要推平。”

“这赔偿不少呀。”

毛五使劲地喝了一杯,故意把嘴巴发出的声音拖长。我爸心里不可能不嫉妒毛五,毛五现在又打起了我家的主意,我爸也想赚钱,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我爸说:“我想拉毛少球入伙。”

毛五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说:“好啊,有钱一起赚。”

毛五其实也不知道那条路究竟从哪里经过。

我爸并不在乎那条路经过哪里,即便是从山脚经过,只要把土路跟新修的公路连接起来,我家的出行一下子方便多了。

毛五说:“如果从你家经过呢?”也就是说我家可能被拆迁,就得赔偿,我爸巴不得这样呢。

“我也能像你一样住到镇上。”他开怀大笑,他的酒意仿佛忽然醒了,似乎这一天真的来临。

他马上摇了摇头,说:“住到镇上有什么好呢?”

毛五说:“镇上卖菜的女人都长着鹅蛋一样的脸……”

“还有什么好?”

“胸大腰细屁股大。”

“你喝多了,幻觉吧。”

“毛村也就秋花赶得上她们。”毛五聊到秋花时,眼睛大得像牛眼,又痛快地喝完一杯。

“你喝多了,喝多了。”

“没有,我还能喝。”

毛五出门时,傍晚的清风吹来,几片樟树叶落在他的肩上,接着一泡鸟屎也落在他的衣服上,还好没有落在他稀疏的头发上。如果落在头上,最近可能会倒霉的。我爸捡起一块土疙瘩朝树上扔去,鸟抖落更多的树叶。

我来到毛村宗祠门前的小广场上,那里早已坐下夏夜乘凉的人,忙了一天的人们,来到这里闲嗑。这是我回到毛村后第一次来,孩子们不认得我,以为我是谁家的亲戚。他们打量着我,胆大的孩子问我:“你是谁呀?”我笑着说:“毛细呀。”他们摇摇头,说:“你也是我们毛村的吗?”

我跟毛村的人一一打了招呼,他们其中有人认得我:“你是毛爱国的儿子吧。”

“毛爱国啊,有眼光,儿子也有眼光。”

“毛爱国的儿子呀,回乡创业吗?”

他们七嘴八舌,我很快逃脱了他们的话题,站在一处灯光照不见的地方,回想我回来后发生的事情,我的思绪还是乱的。用我爸的话说,我对毛村很是陌生了,原因归结起来是我太不懂人情世故。

想想毛五和毛少球,他们在毛村都是对我爸有影响的人。我作为毛村走出去的大学生,重新回到毛村却少有人记得我。

“嗨,毛细。”毛少球拍了拍我的肩膀。

“毛叔,吃了吧。”我礼貌地回了话。

“到我家坐坐吧。”

他的几间旧房子已经倒塌,宅基地卖给了秋花,我是知道的。

“你住哪里呢?”我问。

“祠堂的厢房。”

毛家祠堂有六间厢房,是两进式的结构,进门是办事厅,出厅后是院子,两边各有三间厢房,天井在院子中间。毛少球住在左边的第一间厢房,房间被他的杂物堆满,一张木床上也堆放了衣服。他吃住都在房子里,复杂的气味弥漫着。

他给我递了一支烟,帮我点燃。

他的表情在火光中忽然被点亮,他露出满嘴的黄牙说:“我不想入伙修路。”

没想到毛五这么快把我爸的想法告诉了他。

“毛五又想骗我的钱。”他吸了一口烟,停顿了一会说。

“这不关毛五的想法,是我爸要求毛五的。”

“你爸不了解毛五。”

我一时无语。想大概是毛五从他手中夺爱,他对毛五有恨。毛少球做得对,一个人该爱该恨,没必要隐藏。

“因为秋花吗?”我问。

毛少球眯着眼睛,吞吐烟圈,然后摇摇头说:“你们也要小心。”

即便毛少球给我爸说了他的想法,他是听不进去的。也许他觉得毛少球根本不想投钱修路。

关于我爸和毛五之间的话题,我马马虎虎地应付他。

而毛少球却只顾说他的话。

出门时,天色彻底黑了。

我这些年第一次走夜路,挨家挨户的灯很少亮着。我走到一家门前,一条狗使劲地凶我,叫声惊醒了住户,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红色短裙的女人,她的卷发像一棵花菜一样蓬松。

她问:“谁?”

“这条狗太凶了。”我说。

“你找谁?”

“我经过这里。”

“你要去谁家?”她不认识我。

“我是毛细。”

“毛细?”她想不起来我是谁?

“我是毛爱国的儿子。”

“毛细,我想起来了……”

她是秋花,我也想起来了,秋花婶,她是毛村最漂亮的媳妇……这仿佛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她拿起扫帚把那条狗狠狠地打了一下,那条狗嗷嗷大叫跑远了。她搬来凳子让我坐,我不好意思不坐,更不好意思坐。

“坐呀。”她说。

我坐下来不知说什么。都是她在问,我在答。无关毛村,是我在省城期间的见闻。

那些失败的经历,着实没什么可谈的。

天空越来越黑,我要回去了。毛村的巷道里不时走出几个人来,他们喊着孩子的乳名,某某某,死到哪里了?

狗的叫声,响彻毛村的夜。

回到家,我爸我妈正在吵架,我已习惯了他们的争吵。我妈向我哭诉她的委屈,原来我爸答应了给毛氏祠堂捐钱修葺,原来我爸从未跟我妈商量过此事。

我妈像哭又像唱:我的命呀真的苦,摊上这号人呀像头猪,做牛做马不可怜,最怕遇上狼心肺,狼心肺,狼心肺,你的心被狗吃,被狗吃……

她哭累了,唱累了,自己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没吃早饭便出门了,我妈让我去找他。

我在路上没有碰见他,去新房子也没寻见他。他去哪里了呢?我对着山坡喊了几声,山坡上没有一棵大树,我只好沿着机耕路往回走。夏天的露水很重,不一会儿打湿了我的裤管和胶鞋。

路上见到毛少球,他往村委会的方向去。

我问:“毛叔,你见我爸了吗?”

他说:“你爸去村委会了。”

“我爸一大早去村委会干什么呢?”

毛少球说:“听说是土地房屋征收动员大会。”

我半信半疑,毛少球的话我不能信。这事要是真成了,这片石头山就值钱了。因为修路需要石头嘛。

毛少球得意说:“毛五的算盘打错了。”他的意思是这满山的假坟茔假墓碑,修错了地方,毛五的损失不少。

回到家,我把我遇见毛少球的事跟我妈说了,她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

“毛少球的话能信吗?”我说。

我妈并不担心消息的真假。

上午我在毛村转了转,看见一只公鸡压在母鸡的身上,使劲地啄母鸡颈上的羽毛。一地鸡毛过后,孩子们追着公鸡跑。毛村冷冷清清,我从一条巷子走到另一条巷子,一些老巷,勾起我少时的记忆,少时光脚的夏天,绊倒在地上,手掌蹭破皮,渗出血,痛得嗷嗷叫,回家也不会告诉大人。

兴许是此刻的那条土狗的叫声,也可能是那只猫在屋檐的走动,毛村在我的内心忽然有了生气。

“毛细,你爸回来了吗?”毛少球又出现在我跟前。

“没有。”

“会结束了。”

“你也是去开会的吗?”

“不,我是去找毛主任的。”

他找毛主任是为了收回他的宅基地,他现在反悔了,但秋花不会同意的。那么他想重新申请一块宅基地建房,但是拆迁征收导致了宅基地申请已经停滞。

毛少球说:“你爸很可能和毛五在一起,我们去章镇吧。”

我想很有可能他们去了章镇喝酒。

毛少球走在章镇街上,美甲店出来一个人跟他打招呼,原来是秋花,她刚美甲完。“毛少球,你是什么意思嘛。”

他故意低下头,装着没看见,向前走去。

“我没逼你卖我宅基地。”

毛少球不想跟她扯这件事,再争吵下去,他还是要不回来的。

“因为要拆迁了,你后悔了,你这个人还要脸吗?”她开始对他恶语相向。

毛少球气不过,朝她“呸”吐了一口痰。秋花追过来扯着他,并质问他:“我们相好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你睡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天底下的好事都是你的。”

毛少球不说话,任凭她撕扯衣服。

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阻塞了交通,汽车喇叭按个不停,秋花才松开手。这时,毛少球从人群中溜了。他站在不远处对着秋花喊:“我是一个废人,我是一个废人……”他的一只睾丸被牛角顶破了,这众所周知的秘密提醒了围观的人,他们哈哈大笑,秋花钻进了美甲店。

章镇不远处的田地建起了工厂,它的轰鸣声在毛村也能隐约听见。毛村有人在那里上班,也有人嫌弃那里拿不了多少钱。原来在章镇附近的村庄拆迁了,他们有的人迁到离市区不远的迁建楼,算是住进了城里吧。其实,那里是章镇。

“拆迁有什么好!”毛少球放肆地大声说。

我们并未找到我爸和毛五。毛少球说:“毛五比秋花更烂,简直烂透了。”

毛村的人觉得毛五是个精明的贩子。比如他在毛村经常搞一些小商品促销活动,前不久他成功地把价格昂贵的饮水机推销到了各家各户。他有自己的营生门道。

他的想法多,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毛少球说:“毛五迟早会吃亏的。”

我笑了笑,说:“对,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毛少球问:“你真的这么看?”

我点了点头,也算安慰他吧,我们对视后哈哈大笑。

我们经过章镇广场时,看到了毛主任,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径直走了。毛少球给我使了眼色,我们跟了上去,一路小跑到毛主任跟前。

“毛主任,你见我爸了吗?”我问。

其实我找他也没什么事。

他说:“你爸等着你回家商量事呢。”

毛少球说:“毛主任,秋花那个泼妇今天找上我了。”

毛主任说:“你的事,我再想办法。”

毛少球说:“好吧,我再等等,等等……”

初秋的几棵柿子树也迎来了灰喜鹊的光临,今天我爸出门,它们在枝丫上喳喳叫。

我爸神清气爽,告诉我准备转让香炉山上那片石头山的承包权。这意味着除了房子周围,其他地方以后都将易主。

“爸,你们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因为毛村要整体拆迁了。”

上次的动员大会上,毛主任激情四射的讲话告诉我们,毛村人都住上楼房,以后不会再泥腿子走路,出门坐公交,完全过上城市生活……

我妈被说动了,答应签订拆迁赔偿合同。她想早点离开这里,因为还被承诺奖励了两万元钱。毛主任夸我爸觉悟高,毛队长开了好头。

我妈恨不得香炉山那个新建的房子也一起被征收,可是那条规划的公路修到毛村附近便停工了。这片石头山还是转让给毛五,因为只有他能够拿出来钱。但我妈担心毛五不履行合同,像上次修路一样至今也没有动工。

一个月后,毛村才完成六户人家的房屋拆迁征收。

我们搬到了石头山那个新房住。毛村的人觉得我家的运气真好,建了新房拆旧房,狠赚了一笔。他们说:“也许要那条路再拐一个弯经过他家。”

毛五后来又来过我家几趟,他摇身一变成了村委会土地和房屋征收办主任。我爸从此对他毕恭毕敬,喊他毛五主任,为的是跟毛壮主任的区别。

“毛五主任,剩下的钱,何时方便给呢?”

毛五笑了笑说:“快了,快了。”

房屋征收谈判的那天,我爸准备了好烟好茶,毛五却没来,来的是其他村委会的干部,我爸有些失望。先看了文件上的赔偿标准。每平米建筑面积的最高标准和最低标准相差好几百呢。第一次的谈判没有任何结果,毛村其他拆迁人家都在观望,互相打听对方的情况。

经过几轮的谈判,毛五终于出现,他向我爸解释说他最近抽调到章镇工作。我爸不大相信他。我想他迟迟不出现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手里没钱。

我爸说:“毛五主任,我的要求是每平米再增加三百元。”

“你要求不高,但政策文件有规定,不能违反。”他有模有样,表情为难说。

“毛五主任,你为我想点办法。”

他停顿一会,说:“剩下的钱,你再等等,等等。”

我爸说:“不急,不急,等你忙完毛村房屋征收吧。”

我妈从屋里给他拿了一条烟,毛五也没客气,欣然接受,他揣在怀里离开了。

我爸鄙夷地朝门外吐了一口痰。

相对于我爸的愤懑,我倒平静不少。在我看来,毛五自然也没什么权力为我家谋取什么,他是在利用我爸的心理。他求的是心理安慰,毛五帮不了他。